1993年的國慶節假期,很快過完,靜安又開始三班倒的生活。
清早,太陽照常升起來,照耀著大地。
院子里,樹上的杏一個也看不見。地上,堆著一些摔爛的果子。
熱處理在放假期間停爐。結果去上班,爐火又燃燒起來。
秋天過去,冬天即將來臨,車間其他的區域都是冷的,暖氣還沒有開始燒,只有熱處理是熱乎的。
靜安上班之后,變得更加沉默了,她坐在爐火前,里面有一根失去平衡的抽油桿。
她平靜地戴上手套,攥住抽油桿的頂端,手腕輕輕一抖,那根抽油桿在爐火里興奮地跳躍了一下,就恢復到原來的軌道。
以前,她不愛上班,喜歡坐在客廳里唱歌,現在,她不喜歡回家,反而喜歡來工廠,在火爐前坐著。
這里能讓她的心獲得片刻的安寧。
李宏偉反戴著帽子,一手拿著飯盒,一手拿著筷子,筷子不時地敲擊著飯盒。
他上了操作臺,蹲坐在靜安的旁邊:“咦,你還沒吃飯呢?”
靜安這才想起吃飯的事兒,從旁邊的包里拿出飯盒。飯盒是涼的,她把飯盒放到爐子上面熱著。
李宏偉端詳著靜:“最近看你不樂呵,咋地了?”
靜安淡淡地開口:“沒不樂呵。”
爐子上的飯盒已經冒熱氣。靜安伸手要去拿飯盒,胳膊被人拽住。
李宏偉責怪地看著靜安:“你糊涂了,那飯盒那么熱,能用手拿嗎?”
他站起來,伸手拿下靜安的飯盒,放到旁邊的案子上。
靜安吃驚地看著李宏偉的手。“小哥,你不燙手啊?”
李宏偉笑笑:“我的手都燙出來了,全是繭子,不怕燙。走,到下面吃飯去,讓小斌子替你一會兒。”
小斌子跳上操作臺看爐。靜安跟著李宏偉走到角落里吃飯。
李宏偉吃了一會兒飯,一雙眼睛忽然看向靜安:“你是不是和對象吵架了?”
靜安停頓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吃飯。
李宏偉開解靜安:“你對象那人挺有脾氣,這樣的人你別和他硬碰硬,聽見沒?要是硬碰硬,你會吃虧。”
靜安眼里涌上一層淚霧,兩滴眼淚掉進飯盒。
李宏偉沒看見靜安掉眼淚,繼續說:“你要把犟脾氣收一收。女人太犟會吃虧。劉艷華她媽就這樣,有時候,少說一句話就好了,別話趕話地往前趕。”
靜安抬眼看著李宏偉:“為啥女人要少說一句話?據理力爭有什么不對?”
靜安的話,讓李宏偉愣了一下。
李宏偉往嘴里扒拉一口飯:“女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我奶奶,我媽,我嬸子,不都是這樣嗎?男人要是發火,你不閉嘴,你不吃虧嗎?靜安你傻呀?”
靜安不服氣:“男人就是仗著胳膊粗力氣大欺負女人。男人都這樣吧?”
李宏偉脫口說:“我不這樣。”
靜安低下頭吃飯:“那將來嫁給你的人,就享福了。”
這時候,空中的吊車開了回來,劉艷華抬腿邁出吊車,走下樓梯。
劉艷華一手拿著飯盒,一手拿著兩個咸鴨蛋,把鴨蛋遞給李宏偉一個,遞給靜安一個。
劉艷華坐在旁邊打開飯盒吃飯。“我媽腌的咸鴨蛋,里面的蛋黃都流油,可好吃了。”
靜安沒吃,都放到李宏偉的手里。“是艷華給你帶的咸鴨蛋。”
劉艷華笑:“靜安你咋這么膈應人,給你吃,你就吃得了。你懷孕了,要多吃點好的,要不然,肚子里的孩子營養跟不上。”
李宏偉看著劉艷華笑:“你咋啥都懂呢?好像你懷過孕似的。”
李宏偉這話,劉艷華也不生氣。“我兩個姐姐懷孕,我媽就給姐姐做好吃的。”
有人從遠處走過來,是姚調度。
姚調度大聲地喊:“你們班長呢?看見李班長沒有?”
李宏偉端著飯盒迎過去:“姚調度,找我啥事?”
姚調度說:“主任找你,讓你去小白樓。”
劉艷華接過李宏偉的飯盒,李宏偉就往車間外面走去。
劉艷華回頭看著靜安:“主任找李宏偉,肯定是訓他。”
靜安不解地瞥了劉艷華一眼:“為啥?”
劉艷華抹了靜安一眼:“跟你有關唄。”
靜安愣住:“跟我有啥關?”
劉艷華冷笑:“你忘了演出那天,你對象打架的事,廠長都知道了,能不訓主任嗎?主任挨訓,不得找咱們班長出氣啊?”
最近幾年,廠子修了一條油漆路,路一直通向廠子大門口,道路兩側種植了高大的白楊樹。
秋風陣陣,樹葉開始變黃。清早來上班,油漆路上落滿金黃的落葉。
李宏偉進了小白樓,敲開王主任的辦公室。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后,一臉嚴肅,沒有看李宏偉,而是埋頭看著手里的一沓報表。
李宏偉沒敢坐下,垂手站在辦公桌前,心里有點忐忑。
王主任看完幾張報表,把表格丟到桌子上。哼冷一聲:“你知不知道犯啥錯誤了?”
李宏偉猶豫了一下:“主任,還請您明示。”
王主任抬眼瞪著李宏偉:“你咋不知死活呢?陳靜安結婚了,你還跟人家黏糊?”
李宏偉愣住:“誰說我跟她黏糊?我們都是工作正常的交往,誰說我這話的?我跟他對質!”
王主任抓起旁邊的表格砸向李宏偉。那些表格天女散花,在李宏偉周圍紛紛飄落。他伸手左一張右一張接住,沒接住的表格,他又哈腰撿了起來。
王主任呵斥道:“你沒跟靜安嘚瑟,人家對象咋找到廠子,跟你打起來?”
李宏偉這才知道主任誤會了,他把中秋節演出那天的事情,跟主任講述了一遍。
王主任蹙著眉頭:“哦,這么回事,靜安對象的脾氣可不咋著。”
李宏偉點頭:“那可不,我拉架都挨了兩下打。”
王主任想了想:“看看靜安有啥困難,能辦的就幫幫,她這個對象啊,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李宏偉又點頭:“我都安排了,對了,主任,哪天考試?”
王主任接過李宏偉遞過去的表格。
“下周一,讓靜安別緊張,考不過去也沒關系,我念個函授吧,就是還得再等兩年才能畢業。我也40歲了,再等兩年,我也快退休。”
小白樓的門口,靜安一臉焦慮,往樓里張望。
看到李宏偉從樓里出來,連忙問:“小哥,任訓你了?”
李宏偉裝作沒事人的樣子,一手插著褲兜,反戴著帽子:“沒有,訓我干啥?”
靜安說:“不是因為我對象打仗的事兒?”
李宏偉故作輕松:“都解決了,好好上你的班吧。”
靜安見李宏偉這么說,也就放心了。
往車間走的路上,李宏偉忽然歪頭問:“靜安,那天在你家抹倉房,看到你房間里有那么多布料,那是干啥的?”
靜安說:“我媽廠子不是停了嗎,開不出工資,就用布料當工資,我媽分到那些布料。”
“那布料沒賣呀?”
“賣給誰呀?我媽也不知道該咋辦。”
李宏偉眼珠一轉:“靜安,這事你能辦。”
靜安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