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王主任在一家飯店,請靜安和李宏偉吃飯。
兩人來到包廂,王主任和他妻子已經先到一步。
王主任的妻子四十出頭,短發,大眼睛,藏藍色的衣服褲子,看著挺樸素。她也在機械廠上班,跟靜安老爸一樣,都是保管員。
嫂子打量靜安明顯往外凸的肚子:“靜安,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天天還上班呢?”
靜安點點頭。
嫂子吃驚地問:“還是三班倒?那可太辛苦了,應該讓你們主任給你調一下班,上正常班能好一點。”
靜安不想上正常班,要是上正常班,她就要離開熱處理。在別的班組,誰能像李宏偉這么照顧她?
靜安婉拒:“嫂子,不用調班兒了,我在熱處理挺好的,每月還有獎金呢,我要是上正常班,還掃地的話,不算一線,工資低,也沒有獎金?!?/p>
嫂子心疼地握著靜安的手:“為了那點獎金,你可真能干——”
嫂子轉頭看向王主任:“老王,靜安現在懷孕呢,又三班倒,能不能在某些方面照顧一下我們女同志,她這么年輕,就跟著熱處理那些老爺們一樣三班倒啊——”
王主任笑了:“有機會我一定想到她——”
嫂子看向李宏偉:“宏偉呀,她跟你一個班,你可要多照顧靜安,不能大意——”
李宏偉點點頭:“放心吧嫂子,我們班兒上的人都照顧她?!?/p>
飯菜送上來,四個菜,鍋包肉,醬鯽魚,掛漿地瓜,干豆腐炒尖椒。
酒也端上來,李宏偉打開酒,先給王主任滿上酒。
王主任要給靜安拿汽水,靜安不敢喝。嫂子給靜安倒了一杯水。
靜安和嫂子聊天,李宏偉和王主任喝了很多酒,他們兩人都能喝酒。
后來,嫂子不讓他們喝酒?!昂陚ネ砩线€上班,萬一領導下去檢查,看他醉醺醺的,那成啥了?”
王主任五大三粗,但他聽媳婦的話,就不再勸李宏偉喝酒。
李宏偉看看王主任酒喝得差不多了,就說起布料的事情?!爸魅?,嫂子,靜安家里最近有點小困難,你們給出出主意,看看能咋辦?”
王主任看向靜安:“還有水果沒賣了?”
李宏偉給靜安遞眼色,讓靜安自己說。
靜安求人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說:“我媽廠子停產了,欠了好幾個月的工資沒給發,把廠子的布料分給工人當工資,那布料也賣不出去,我就想——”
下面的話,靜安實在不好說出口。
嫂子看向靜安:“你媽單位是不是被服廠?”
靜安點點頭,也不敢抬頭看主任和嫂子。求人辦事,真是難。
王主任看了一眼靜安,又看了看李宏偉:“這布料能干啥呀?我咋幫忙?”
李宏偉見靜安在關鍵的時刻掉鏈子,他把話接過去?!爸魅?,咱們的廠服,半年發一套,我看靜安家那些布料,質量挺好,能做廠服?!?/p>
王主任眼睛一下子瞪圓:“你以為我是誰?我就是一個小小的車間主任,小打小鬧的事情我能辦,這廠服,我哪有那么大的權利?”
靜安見主任拒絕,臉漲得通紅。
李宏偉給王主任點了一根煙:“主任,那點布料也就做個幾十套廠服,咱們車間這么多人——”
王主任接過煙,沒抽,放到一旁,默默地夾菜。
氣氛有點尷尬。
嫂子看看垂著目光的靜安,又看向王主任:“老王,我看宏偉說的也對,布料要是不多,差一不二的,這個忙就幫了吧?!?/p>
靜安見嫂子替自己說話,她鼓起勇氣,抬頭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兩只大手來回地搓著,有些為難:“這事兒我要跟廠長匯報一下,看看能不能為廠子里的工人,解決點困難——”
李宏偉高興地催促靜安:“快給主任倒酒!”
靜安站起身,伸手去拿酒瓶,但酒瓶被嫂子拿走。
嫂子笑了:“靜安,不用敬酒,你對你們主任啥樣,他心里沒數嗎?這點忙不幫,我就不跟你們主任過日子了!”
嫂子的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主任詢問靜安:“你家那些布料啥顏色的?”
靜安說:“是綠色的?!?/p>
王主任咂著嘴,一臉可惜的樣子?!霸蹅儚S的廠服,多少年都是藍色的,現在冷不丁換成綠色的,那得有多少人會問我,好像我從中得了多少好處——”
靜安剛剛熱起來的心,一下子落入冰窟窿。
她也知道,主任說的實情,廠子分給老媽的那些布料,顏色確實難看。
嫂子也嘆口氣:“這樣吧,讓你們主任明天上班,跟廠長說說話。要是能行,那是最好的。要是不行,靜安你也別著急,我和你們主任把你這件事放在心里,一有機會,肯定幫你把布料賣出去!”
嫂子的話,讓靜安心里又升起新的希望。
這頓飯,吃到七點多。剩菜剩飯都打包了,李宏偉拎著。
王主任送嫂子回家,李宏偉和靜安去廠子上班。
街道兩側的院落里,透出一些燈光。附近商鋪都關門了,門前一片黑暗。
李宏偉和靜安在街道上慢慢地走著。
靜安看著李宏偉,目光里有落寞:“小哥,王主任能不能幫我?”
李宏偉不忍心熄滅靜安心里那盞燈:“我看差不多,再等等?!?/p>
靜安聽李宏偉這么說,心里的希望就多了一點。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兩人之間的空氣,忽然有些不一樣。
還是靜安打破了尷尬:“小哥,昨天你相看的對象挺好的,她長得好看,工作還好,家庭也好,你們挺般配的?!?/p>
李宏偉瞥了靜安一眼,半開玩笑地說:“那么回事吧,我也27歲了,再不結婚就找不到對象?!?/p>
路上有積雪,李宏偉一邊走,一邊用腳踢著雪球。
這時候,他不像車間里那個嚴肅的班長,倒像一個調皮的小伙子。
靜安知道,她和李宏偉無緣。她希望小哥能找到一個深愛他的姑娘,那樣,李宏偉的婚姻就會幸福。
婚姻幸福,人就會幸福。
兩人正走著,后面忽然上來一輛馬車。
馬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李宏偉在里面走,靜安在外面走,眼看著馬車一點不減速,李宏偉伸手把靜安拽到里側。
但馬路太狹窄,馬車又寬。更要命的是,馬車后面還裝著高高悠悠的貨物,那些東西超出了馬車車板的范圍,在路上橫掃過去。
直到馬車走近了,李宏偉才看清馬車上裝的是木條子,木條子橫到馬路上。
這也太危險了。
李宏偉差不多是抱著靜安,一個勁地往馬路旁邊退。卻忽然覺得的腳下的雪一松,兩個人都落到壕溝里。
李宏偉怕靜安摔到肚子,連忙用身體擋了下靜安。他已經忘記了他的手臂剛恢復好。
靜安也怕把李宏偉摔壞了,她腳一落地,趕緊站起來。伸手去拽李宏偉,一臉擔憂低地問:“小哥,你手臂咋樣?有沒有事兒?”
幸虧壕溝里都是雪,兩人都沒咋地。
靜安拍了拍身上的雪,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李宏偉從雪地里往起站:“笑啥,摔傻了?”
靜安不說話,只是笑。她拍掉身上的雪,又幫李宏偉拍著大衣上的雪。
兩人重新上路,李宏偉還問:“你笑啥?我剛才摔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
靜安不笑了,忽然嘆息一聲。這一聲嘆息,不像25歲的姑娘,倒像是52歲的老太太。
靜安看向李宏偉:“小哥,我剛才一點也不害怕,我想,孩子掉了就掉了。要是孩子掉了,我就離婚?!?/p>
靜安雖然聲音輕,但語氣很堅定,目光也灼灼地散發著一種異樣的光彩。
李宏偉一愣,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滾了過去。
他猛地抬頭,兩眼一眨不眨地注視靜安:“你真這么想的?”
靜安點點頭:“真這么想的,小哥,我剛才想換一種活法,真的,我不想在婚姻里悶死!”
李宏偉的心里響起一聲嘆息。
世俗的眼光,像錐子一樣,能把后脊梁骨扎透了。
錯過,就是錯過了,再也沒有機會回頭。
李宏偉忽然站住,半開玩笑地說:“靜安,別走了,咱倆一起往壕溝里再跳一次!”
靜安笑了。
剛才,她腦子里忽然有種想跟小哥同生共死的感覺。
但那種想法,在腦子里瞬間閃了過去,一切過去了。
她,再也不會那么想。
孩子是她的命,不能因為任何事情,放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