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周杰聽說九光出車禍了，當天傍晚，就用車把彩電拉回來，尖聲尖氣地叮囑三輪車夫，把電視抱到房間里。

小姑子說：“別碰著電視，一千多塊錢呢，你碰壞了賠不起！”

靜安從魏大娘家接回了冬兒，她在家里焦急萬分，等待九光的消息，也不知道被撞的環衛工會跟九光要多少錢才能私了。

住院費治療費就是一大筆錢。把人撞了，總該賠償一些的，那又是一筆錢。

聽說九光的四輪車被交警扣了，不找人，是拿不出來車，找人，又是一筆錢。

靜安擔心九光拿走的那些錢不夠打點這些事情，怎么辦呢？

原本，靜安還想著，等小姑子回來，跟她商量一下，先把買彩電的錢拿回來，等九光渡過這個坎，再想辦法買彩電。

沒想到，小姑子已經把彩電買回來。

九光的事情，這個家里沒人惦記。就是有人惦記他，也是惦記他的錢。

晚上，九光一身疲憊地回來了，把自行車靠在窗下，晃晃蕩蕩地回到房間。他也沒有洗漱，往炕上一躺。

冬兒會爬了，爬到九光身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讓九光抱。

九光卻一把將冬兒推到一旁，大聲地吼：“煩死了！”

冬兒被嚇哭了。

靜安把冬兒抱起來，哄著，冬兒才漸漸地收了悲聲，卻還是向九光望著，希望爸爸抱她。

靜安知道九光心煩，只好放緩了語氣：“出事了，就想辦法，發脾氣也沒用。冬兒一天沒見到你了，想讓你抱抱，你跟這么點的孩子發脾氣，咋忍心了呢。”

九光不說話，又在炕上躺了片刻，坐起身，沖冬兒一拍手：“爸爸抱——”

冬兒笑著，兩只腿在炕上亂瞪著，要去爸爸那里。

靜安把冬兒交給九光：“那個環衛工，撞成啥樣啊？”

九光說：“腿折了，接上了，打了石膏——”

靜安說：“你帶去的錢夠嗎？”

九光說：“不太夠，那家太窮了，住在漁民社，家里老婆有病，兩個孩子念書呢，房間里一進去，卻黑，比咱家還窮——”

靜安說：“那咋辦？”

九光說：“能咋辦？繼續拉磚掙錢唄，賠人家，可車又被扣了。”

靜安說：“明天去取車，應該沒事吧？我們該賠也賠了，車還扣著干嘛？”

九光嘆口氣：“哎呀，外面的事，你一個女人不懂，就別亂打聽——”

九光說著說著，又有些急躁。

靜安趁著九光看孩子，她到廚房做飯做菜。九光就抱著冬兒出去。

過了片刻，九光又抱著冬兒回來。

靜安說：“這么快就回來了？”

九光一臉喪氣：“我想把杰子買彩電的錢先拿回來，救救急，沒想到，她把彩電都買回來。”

靜安其實知道，九光抱著冬兒去婆家那屋干什么去了，但她沒有攔著，讓九光自己死心，比她說話有力度。

九光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靜安只能安慰勸說。

吃飯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竟然是靜安的父親和母親。

冬兒一見姥姥和姥爺，高興地啊啊叫著，小手向姥姥伸過去。

母親本來是臉色凝重的，眼睛一看到冬兒，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母親伸手把冬兒抱了過去：“冬兒，想姥姥沒有？姥姥可想你了，我的大外孫呢，你又長大了，長高了，又白又俊！”

靜安看到父親和母親突然來到，猜測是跟九光出事有關。

靜安問：“你們怎么來了？”

九光說：“媽，爸，你們吃飯了嗎？坐下吃一口？”

父親看了一眼飯桌，一個白菜燉豆腐，一個白米飯。

父親把目光從桌子上移開了：“我聽說九光出事了，是真的嗎？”

母親探尋的目光也望過來。

九光把事情的經過，跟父親和母親說了。

父親說：“被撞的環衛工咋樣？沒有生命危險吧？”

九光嘆口氣：“在醫院治療呢，一天床費不少花——”

母親說：“讓靜安明天買點水果，過去看看，這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們對他們好點，他們也不會往多了要錢。”

九光愁眉苦臉，沒有說什么。

父親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到餐桌上，那是五百塊錢。

父親說：“你媽當初開裁縫鋪，九光借給我們的錢，你媽已經攢上五百，我先給你們拿來，怕你們用錢——”

靜安忍不住哽咽著說：“媽，爸，這是九光給你們的，不要了——”

九光也很感動，連忙把錢拿起來，要往父親的衣兜里揣。“我兜里還有，還夠用。”

母親說：“剩下那五百，我們再借一借，明天爭取都給你們送回來，出事了，大家就互相幫忙，把這一關度過去。”

夜深了，靜安送父親和母親出來。

胡同里黑漆漆的，鄰居家的窗戶上透出燈光，照著歪歪扭扭的胡同。

靜安說：“媽，靜禹咋樣？來信了嗎？”

母親說：“來信了，都挺好的，就是說，伙食費不夠吃的——”

母親說到這里，不說話了。

父親連忙說：“稍微節省一點，就夠了，我給靜禹寫信了，讓他節省點花錢，現在掙錢太難——”

父親也沒再多說。

靜安默默地送父母走到胡同口，看到九光的大姐周英和大姐夫來了，他們跟靜安的父母打招呼。

父親和母親并肩走遠了，靜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幫了母親一次，現在，母親又把錢還回來一半。

家里，大姐和大姐夫拿來三百塊錢。靜安回到房間時，看到大姐正把錢拿出來，交給九光。

大姐說：“先辦事吧，人沒出事比啥都強。”

婆婆公公，除了抱怨九光，一分錢也沒幫，還是大姑姐幫了三百元。

第二天一早，九光買了水果，到醫院去看望環衛工。

環衛工的老婆在醫院陪護，買的饅頭和榨菜，兩口子就吃這個。

九光心里也不是滋味，把水果放到床頭柜上：“大嫂，我不是給你錢了嗎？咋不買點好吃？”

環衛工的老婆說：“孩子上學需要錢呢，住院費需要錢，那點錢，哪敢花？”

九光問環衛工：“大哥，腿還疼嗎？”

環衛工說：“咋不疼呢，換你，你試試？”

環衛工的一條腿，打著石膏，掛在繩子上，一直向前伸著。

病房里的味道污濁不堪，窗臺上堆放著病人家屬的各種物品，兜子，衣服，還有一雙鞋，把本來就不大的窗戶堵得嚴實，窗外的天光都堵住了，讓病房里顯得幽暗又沉悶。

九光從病房里出來，沒把手里的錢給環衛工的老婆。

他不能一下子把錢都給了他們，萬一他們繼續跟他要呢？再說，醫藥費也不知道夠不夠。

九光出了醫院，在街上徘徊著。沒有了車，九光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

沒有車，他就不能拉磚。拉一天磚，還能掙個百八的，如果不拉磚，就一分也掙不到。

九光有些泄氣，拉了幾個月的磚，腰都累彎了，可攢的錢，一下子都拿了出來。

那是他這幾個月，起早貪黑掙的錢呢，沒怎么舍得花，卻一下子都崴在這件事上。

莫非，真的像他媽說的那樣，省著省著，窟窿等著？

九光差點就相信他媽說的話。

街道兩側，停著許多三輪車，都在等活兒，一天都賺不到幾個錢。

有個拉磚的四輪車經過，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他看到九光，停下車子問：“九光，聽說你出事了，人沒事吧？”

九光說：“沒事，在醫院呢，腿折了。”

拉磚的漢子說：“行啊，九光，沒出人命就行，你的車呢？”

九光說：“被拉走了，你在交警隊有沒有認識人？”

拉磚的漢子說：“認識人也得花錢，你自己先去看看，跑兩趟，能把車要回來，就把車要回來。”

九光心里很忐忑，一提到花錢他就心慌。雖然兜里揣著岳母還回來的五百元，還有大姐借給他的三百，這些錢是他僅有的錢了，輕易不敢花。

九光坐上一輛三輪車去了城郊。交警隊在城郊。

只見院子里有很多車輛，都是扣下的大貨車。有的貨車上還裝著貨物。

九光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沒看到自己的四輪車。

九光就來到門衛問：“大爺，我的四輪車咋沒看到呢？”

門衛說：“四輪車不值錢，大概扔到后院了？”

九光繞到樓房的后院，看到四輪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黃的草地上。

四輪車的搖把不見了，四輪車的車坐墊也不見了，四輪車的車蓋子還剮蹭了很多地方。

九光真心疼，這是他新買的車呀，卻出了這樣的事兒——

九光一陣心酸，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回到前院，問門衛：“大爺，我的車咋才能開走啊？”

門衛說：“開啥走啊？車被扣住了，沒處理完事兒呢，能開走嗎？”

九光吃驚地問：“多長時間能處理完呢？要是處理不完，我的車就開不走？”

門衛說：“那當然了，你把車開走了，我們到哪里找你去？”

九光垂頭喪氣，不知道該怎么辦。

身后，門衛又說：“你到里面大廳交罰款，再找人問問，看看啥時候能處理完。”

九光說：“大爺，我找誰問？”

門衛說：“見人就問唄，總比你站著干等強啊。你要是不催，不一定等到啥時候呢，你沒看見院子里這么多大貨車嗎？四輪車都排不上號。”

九光垂頭喪氣地看著院子里的大貨車。

院子里，還有一些司機，也跟九光一樣垂頭喪氣。

九光嘆口氣，心里想，干點啥事咋這么難呢，家里的日子剛有點起色，手里剛賺點錢，就攤上這么大的事，這不是白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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