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子,就聽到了房間里傳出的哭聲。那是冬兒的老姑周杰的哭聲。
周英腳步踉蹌地往房間里跑,低喊了一聲:“還是回來晚了——”
大姐夫彎腰抱起冬兒,一頭沖進屋里,大聲地對冬兒說:“快喊爺爺——”
冬兒聲嘶力竭地喊一聲:“爺爺——”
靜安忍不住紅了眼圈。
老爺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抬頭紋都開了,臉上的神情很平淡,不像他活著的時候一臉的怒容。
老爺子自私,但是,他也有長處。九光做生意跟老爺子借錢,老爺子不給,怕九光拿錢胡花不還錢。
但靜安這個兒媳婦去借錢,他借。因為靜安給他打欠條,因為靜安從來不在小鋪拿吃拿喝。她就是在小鋪拿個面包都給錢。
老爺子60出頭,不到62歲,就走完了此生的全程。
家里人哭成一團,冬兒奶奶兩只眼睛都哭壞了。
奶奶很早眼睛就不行,總是哭,哭壞了。80歲那年想要做手術,卻因為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沒法做手術。這是后話。
大姐夫很冷靜,打電話招呼人。
很快,做白事的開車來了,叮囑大姐夫要買什么,要準備什么。
靜安聽他們說話,有些事情白天已經交涉過,這次就是具體要怎么做。
長明燈點上了,忽明忽暗,一個勁地跳躍。
大姐夫往床上看了一眼:“爸,孫女已經來了,九光明天上午能到,爸也累了,歇著吧。”
長明燈漸漸地安穩,火燭明亮。
辦白事的人,問大姐夫接紙活誰接,他們一一地溝通著。
靜安把自已當成一個外人,一個過客,她的注意力都在冬兒身上。
大姐吩咐冬兒,給爺爺磕頭。
冬兒哭著磕頭,不起來。老太太也哭得夠嗆,已經拿不成個,起不來了。
因為九光不在,又沒有孫子,冬兒還太小,什么事情,都是姐夫這半個兒子在做。
姐夫拿了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扁擔,踩著梯子上了房頂,壓在煙囪上。
隨后,打開哀樂,是通知附近鄰居,老爺子走了。
過了一會兒,有鄰居上門,詢問情況,明天用不用過來幫忙。
鄰居和姐夫在門口說話:“老爺子走的挺干凈,還為兒女著想,這是小三天,要是明天走,就是大三天,辦白事不少花錢的。”
小三天,大三天,這些靜安都不懂。她只知道,辦白事很花錢,需要很多步驟。每一步都要走。
畢竟,這是人生最后一步,是人生大事。
鄰居問:“九光能回來嗎?”
姐夫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能回來,這種事情上面有規定,允許他回來,再說,九光的事情不大,也沒有多少影響——”
鄰居說:“九光這孩子仁義,從小看到大——”
鄰居看到的只是表面。只有跟九光長期地住在一起,才能知道九光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又有鄰居上門,都是大姐夫在外屋招呼客人。
周杰的老公馬明遠也來了,給大姐夫當隨從,什么都聽大姐夫的吩咐。
夜已經深了,眾人開始給老爺子穿衣服,擦洗身體。
靜安就對大姐說:“冬兒怕是挺不住,我領她回去睡吧。”
周杰說:“我大哥那個房間燒上爐子了,你們娘倆就在那屋將就一晚上,等去完火葬場,就結束了。”
靜安也想了,豁出去,小三天,怎么也得應承下來。
出門的時候,辦白事的人還沒走,問大姐夫骨灰盒選什么檔次的。
還叮囑大姐,明天一早要記得買豆腐。
靜安領著冬兒回到九光的房間。
這里,也曾經是靜安的家呀。
去年靜安和周英回到這里,把房間收拾一下,門窗重新刷了油漆。
不過,時間長,房間又攢了灰塵。
房子沒人住,沒人養護,也沒有人氣。雖然燒了爐子,暖氣也滾燙,但房間里就是冷。
聽母親說過,家庭和睦,房子就暖和。夫妻關系不好,房子就容易冷。
尤其平房,夫妻關系要是不和睦,房頂非常容易漏雨。
單身女人,挺不起來房子,也有這個意思。
女人屬月,月屬陰。女人單身過日子,房間就容易冷。
這也是當年靜安要買房,母親不讓她買房的其中一個原因。
但靜安什么規矩也不聽,就聽自已的。自已認為對的事情,她一定要做。
房子先后買了三個,現在還剩下兩個。
很多年后,靜安回望買房這件事,她覺得自已火爆脾氣陽氣足,人也倔強,什么都硬剛。因為年輕,一道道坎她也都沖了過去。
她自已住過的房子,都暖和。
炕上已經熱了,靜安怕炕頭太熱,就跟冬兒睡在炕梢。
冬兒緊緊地貼在靜安的懷里,小臉蛋上還有干涸的淚痕。
早晨四點,有人來敲門,是周英急促的聲音:“靜安,讓冬兒起來,馬上起來,有事需要她做。”
冬兒一下子就醒了,沒用靜安叫她。
做白事的來了,開車來送紙活,車子不進院子,在胡同口呢。
靜安沒有去,大姐牽著冬兒的手去了。
過了一會兒,看到冬兒手里捧著金庫銀庫進來了,按照大人的吩咐,把手里的紙活兒放到固定的位置。
周杰小聲地對靜安說:“這是金庫銀庫,冬兒拿這個,將來要是考學,能考個好大學,要是做生意,手里不會缺錢——”
靜安沒說話,母親叮囑她,這一天她就把自已當過客,盡量不說話,免得被人嫌棄。
靜安心里想,老爺子自已都沒考上什么學校,一輩子做生意就是攢下這個院子。
其實,這個院子是老宅,不是老爺子蓋的,是冬兒太爺爺蓋的。
靜安和冬兒睡的這兩間房,是九光蓋的。
老爺子62歲就走了,自已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化成一股煙,還能管兒孫的事情?
院子里,哀樂又放起來,聲音不大,太大的話,影響鄰居休息。
九光是這天的上午九點多鐘到家的。
在胡同口有人接他,服裝都給他準備好,他披麻戴孝,一進院子,就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他高聲地叫了一聲:“爸,兒子不孝,回來晚了!爸,兒子不孝,對不住你!爸,兒子還沒等孝順你,你咋就走了——”
九光哭的聲音很嚇人,靜安抱緊了冬兒。
冬兒看到跪在地上哭泣的爸爸,她不敢過去。
九光沒有看冬兒,他一直跪到房間里。
后面跟來派出所的人,大姐夫迎過去,說了什么。
大致意思是九光晚上要到派出所去點名。大姐夫給那人遞煙,那人沒接,擺擺手,走了。
有人要出去送那人,大姐夫沒讓。
這也是規矩,辦白事的時候,不能送客,由著客人走。
大姐夫昨晚定的做飯的廚師也來了,跟周英和大姐夫商量買多少肉,買多少菜。
周英說:“小杰和小馬也得過來,別什么都咱們大包大攬,這是需要花錢的,錢要花在明面上。”
把小馬和周杰都叫了過去。
聽見周杰說:“啥都要好的,就往好了整。”
周英說:“啥都要好的,那是錢呢,爸看病早就沒錢了,媽從我這里借了很多,九光更拿不出來錢,咱們也不能指著他,就咱們姐妹倆,凡事對半花,你就說吧,照多少錢標準去辦?”
周杰一聽這話,不說話了。
小馬說:“我們都聽大姐大姐夫的,辦完事,咱們再到一起算賬。”
飯店廚師說:“心到了就行,這事沒必要大操辦。人活著孝順就好,人沒了,做的都是給外人看的,一般就行……”
要是九光還跟過去一樣蓋樓,老爺子辦白事的錢,他可能不會讓姐姐和妹妹花。
但現在,九光在牢里蹲著,這件事他能到場,已經是最大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