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偉連夜買了火車票,坐著臥鋪火車一直向北。
車子經過山海關,他想起當年胡帥離開東北進關封王,當發現關內他把控不了的時候,就跟吳俊生一起坐火車回東北。
可是,經過皇姑屯的時候,火車炸成兩半,他也魂歸天外。
東北人打拼天下太難了,能進關就不容易。
火車顛簸得厲害,睡到半夜,他忽然感覺火車在漂移,好像飄出了鐵軌。
李宏偉一下子驚醒,他以為在做噩夢,睜開眼睛,卻感到天旋地轉,整個火車好像傾斜了,向一側倒扣過去。
李宏偉兩只手死死地攥住床頭的欄桿,腦子里驀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次不是車禍,有幸能回到家鄉,他一輩子也不出來了。
一輩子在家里,再也不跑了。
他的根在家鄉,他的命也在家鄉,不應該這么拋尸荒野——
火車上傳來一片驚呼聲,孩子哭叫,老人求救,男男女女在車廂里沖撞到一起。喊聲,罵聲,哭聲混成一片。
車廂里的燈忽然滅了,整個車廂一下子陷入無盡的黑暗里。
車窗外什么也看不見,是懸崖峭壁,還是綠樹成蔭?都看不見,一切都陷入漆黑的夜色里。
車廂里的哭喊聲更大,好像世界末日到來。
李宏偉的鋪位也傾斜,他在上鋪,他不知道這是地獄還是人間。
忽然,聽到有列車員的聲音喊了起來,他讓大家不要動,就坐在原地。
有人喊:“我從上鋪悠下來了,還坐啥原地?火車到底咋地了?翻車了?翻到山澗里了?”
沒等列車員回答,有位老哥在旁邊說:“不可能是山澗,要是山澗咱們早都粉身碎骨。消停地待著吧,火車大概是脫軌了,誰也別動,越動,火車越楞邪乎——”
火車里手電筒亂照——
再后來,列車員疏散大家離開火車,到外面去。
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兩個大燈,照亮了旁邊的砂石路。
眾人才放心。
兩只腳踏在大地上,心里才踏實。
又有人喊:“我東西丟了——”
“我錢丟了!”
“我孩子丟了——”
李宏偉想,我什么也沒有丟,我丟失的心已經回來,丟別的不重要,都是身外之物。
能丟的,他都丟了,只剩下他自已,他把丟失的心撿了回來。
可是,聽到那句“孩子丟了——”他還是遏制不住地眼里滿含了熱淚。
好像有什么東西,沖破他的胸腔,像一只鴿子在空中飛呀飛呀,跟著他,一起飛回家鄉……
李宏偉幫著眾人找孩子,幫著列車員維持秩序。
東北爺們兒自發地分成幾組,一組幫助維持秩序,一組幫助尋找孩子。
還有一組協助列車員變成糾察隊,去抓趁火打劫的小偷等不法分子。
一直到半夜,終于來了大巴車,把滯留在鐵路上的乘客,一批一批,送到最近的城市。
李宏偉轉乘火車,第二天下午才到安城。
靜安中午還去了一次李嬸家,發現小哥沒回來,她心灰意冷。給他打電話,但沒人接。
這件事,她已經努力了,把自已能努力的力氣都用盡,她再沒有其他辦法,叫小哥回來。
想起小哥借走的那本書:《一個男人的遭遇》,是肖霍洛夫寫的。
肖霍洛夫是《靜靜的頓河》的作者,這是他在1956年寫的一部中篇小說,大約3萬字左右。
靜安有個習慣,看書之前,先看這本書多少字,哪年寫的。
這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100多頁,紙張已經發黃,是圖書館減價賣給靜安的圖書。
靜安很喜歡這本書,還沒有來得及看,就被小哥借走。卻一直沒還回來。
那天她去李嬸家,沒看到這本書,要是看到這本書,她會把書拿回來。
隔了一天,靜安午后趴在桌子上看書,困倦極了,就趴在桌子上打個盹兒。
天氣很熱,曬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感覺有人走了進來,她一下子驚醒,一抬頭,卻沒看到房間里進來人。
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時候,猛然發現書桌上多了一本書,薄薄的書,封面上印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遠去的背影。
她連忙把書拿了起來,是《一個男人的遭遇》。
小哥回來了,她驚喜叫著:“小哥——”
門外沒有人。
呀,不是小哥回來了嗎?
卻看到一個男人,從對面的食雜店里走出來,步伐穩健地穿過街道,向書屋走來。
靜安笑了,等到李宏偉走近,她說:“小哥,你啥也沒變,就是結實了,有點曬黑了。”
李宏偉瘦了,靜安沒有提這個茬兒。
李宏偉將手里的雪糕遞給靜安:“天太熱了,精神精神。”
兩人坐在桌前吃雪糕。
靜安說:“你啥時候回來的,咋不提前打個電話?”
李宏偉說:“昨天下午回來的,造得狼狽不堪,我剃個頭洗個澡,又去小姚那里看看,小姚給我一句話,他說給我放一天假,走親訪友,從明天開始,我這小毛驢就開始套上韁繩拉磨了。”
靜安看著小哥,忍不住笑了:“你回來,李嬸肯定可高興吧?”
李宏偉點點頭:“我媽哭了。我家房子今年漏雨了,這兩天找個時間,把房頂抹抹。對了,你的兩個平房咋樣?漏雨沒?”
靜安說:“租房的住戶沒有給我打電話,那就是沒漏吧。”
李宏偉說:“沒漏也得抹一抹,一年春秋兩季,都得抹一遍房蓋兒。春秋風大,把房蓋上的泥巴都刮薄了,夏天下雨就容易漏雨,冬天房蓋薄,一旦落雪也冷。”
李宏偉回來了,他找工人抹房蓋的時候,把靜安的兩個平房也都抹了。他也不問靜安,也不用靜安幫忙。
一個電話告訴靜安,都抹完了,不用她管。
靜安說:“我請工人吃個飯。”
李宏偉說:“我都請完了,不用你管。玻璃上掉上泥巴,你讓住戶自已擦吧,我們不管了。”
李宏偉跟六哥不同。六哥干啥,咋咋呼呼,嘚嘚瑟瑟,要是他幫靜安抹了房蓋,早嘚瑟地來請功。
李宏偉不同,只是打個電話,通知她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