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包了冬兒愛吃的驢肉蒸餃,正準備放到鍋里蒸,她手上都是白面。
冬兒看到媽媽來,驢肉蒸餃也不吃了,她嚷著要跟媽媽走。
九光媽打開柜子,給冬兒找羽絨服。一邊跟靜安說話。
“九光要回來了,你大姐夫說了,他回來還讓他跟寶慶一起搞工程。”
曹寶慶是大姐夫的親弟弟。
靜安嗯了一聲,沒搭茬,不想多說。
九光媽以為靜安沒聽見,繼續說:“不出一年,九光的日子就能好起來。你看現在,一聽九光要出來,左鄰右舍就有來給他介紹對象的。”
靜安沒忍住,笑了。
九光媽看見靜安笑,她也笑:“現在的人都可實惠了,我們九光有樓房,出來就搞工程,還沒孩子拖著,你說,他條件多好啊!”
靜安只是笑,不說話。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樣。有的人只要愛情,不在意男人都經歷了什么。有的人務實,只看男人有沒有錢。
什么樣的人都有。還有兒子沒出大牢呢,就開始給兒子張羅對象的媽媽。
冬兒聽她奶奶話音兒不太對,就問:“奶奶,什么叫沒有孩子拖著?”
九光媽笑著用手指點著冬兒的腦門:就是沒有拖油瓶跟著——”
“什么是拖油瓶?”冬兒不明白。
九光媽要說,靜安沖她搖搖頭。
讓孩子從小知道父母把她當拖油瓶,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九光媽說了半天,見靜安沒搭茬,就直接問:“聽冬兒說,你跟那個姓侯的離婚了,那你咋想的?”
靜安忍不住問:“什么咋想的?”
九光媽正給冬兒穿羽絨服,往上提拉鎖。冬兒馬上仰起頭,擔心拉鎖拉到脖子上。
老太太嘮嘮叨叨地說:“外人對你閨女都不行,還得是自已的親爸爸,那個姓侯的兒子不咋地,這孩子長大了也得進大牢——”
冬兒住院那么長時間,周英和奶奶都去醫院看過冬兒。
這件事,靜安原本想讓冬兒瞞著九光,后來一想,根本瞞不住。周英和九光媽都會跟九光說的。
靜安想瞞著九光,擔心九光出來之后,去報復侯東來和他兒子。九光以前是這樣的人,在里面鍛煉了幾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改好。
靜安不想跟九光媽多說。
不過,九光媽說完,周英也進來說這件事:“我看九光現在變好了,性格也都變了,等他將來出來,你們多接觸接觸。”
聽周英這么一說,靜安知道周家人把這件事提到日程上。她不能不說兩句。
靜安拿過圍巾,幫冬兒系在脖子上:“大姐,我這次離婚,是抱著再也不結婚的想法離的,這種事以后別說了。”
周英有點尷尬,還想說什么。不過,她是個有深沉的人,看到靜安已經撂臉子,就不再說。
但九光媽不管那個,她跟靜安母親差不多。不管你愿意聽還是不愿意聽,她先說夠了再說:“哪有女人一輩子不結婚的?家里沒有個男人,還能撐起來?那不散架了嗎?”
靜安覺得自已要是再不吭聲,周家人還得繼續說。
“一個人過日子挺好的,我不用伺候男人,也沒人跟我打架,我自已能賺錢養活冬兒,那還結什么婚?冬兒奶奶,你沒有男人撐不起家,我沒有男人活得更好!”
九光媽不聽靜安說的話是要表達什么,她還是按照自已的想法說下去。
“你能賺多少錢?還能趕上九光蓋樓掙得多?九光進去這幾年,他還剩個樓,你看你,書屋也沒開起來,燒了吧?家里沒個男人不行!”
對待九光媽這樣的人,要簡潔明了地拒絕,否則,她就假裝沒聽懂你說什么,她還想把她自已的想法,強加給靜安。
靜安直視著九光媽,直截了當地說:“我下輩子都不會再結婚。即使結婚,也不會跟九光。九光是我一生的噩夢,你以后不要再跟我提他,我恨死他!”
九光媽正低頭給冬兒找雪地靴,靜安說:“讓冬兒自已穿鞋,她都多大了,你別伺候她!”
冬兒見靜安語氣嚴肅,趕緊自已低頭穿鞋。
冬兒在奶奶家,生活上被照顧得很好,但心理上沒人知道去保護她。
九光媽嘟嘟囔囔地還在說著什么,靜安催促冬兒動作快點。
靜安說:“以后媽媽接你之前,給你打電話,你提前收拾。”
周英看出靜安的不高興,什么也沒說。
娘倆往外走的時候,大姐夫開車來了。
正月十五,周英在婆家過的節。正月十六,大姐夫到岳母這里過節。
寒暄了兩句,靜安看到大姐夫也要提起書屋燒了的事,她不想多說,匆匆告辭。
周英送靜安和冬兒出來的時候,她說:“我媽就那樣,總認為你和九光能復婚——”
靜安說:“大姐,這話以后不要再說,一提到他,我下輩子都不想結婚。”
周英沒再說什么,輕聲地嘆口氣。
九光這個人不是不能交往,跟他辦事可以,但不能跟他結婚。
或者說,靜安不適合跟他結婚,九光娶了旁人,可能會幸福。
又一想,幸福個屁?第二任妻子小茹,他們倆幸福嗎?人腦子沒打出狗腦子。
冬兒已經爬上自行車的后座,看到靜安一直不說話,她歪頭怯生生地問:“媽媽,你生氣了?”
靜安回頭看著女兒,胖乎乎的臉蛋,黑亮亮的眼睛,要是不這么胖,冬兒什么都好:“在奶奶家這些天,你跑步了嗎?”靜安問。
冬兒不說話,趴在后座上。
她不說話,就是沒跑步。
別說冬兒沒跑步,女兒不在身邊,靜安也不運動。她認為每天出攤,累得半死,也是運動,不用額外再去運動。
其實,運動和干活是有差別的。
出了胡同,靜安騎上自行車。
街道上都是被路人踩硬的白雪,路上的人們不是騎著自行車,就是步行,偶爾駛過一輛摩托。
幾個背著書包的高中生,一邊說笑,一邊迎面走過去。
過了十五,高三學生開始上課。
冬兒在靜安后車座坐著,伸手摟住靜安的腰:“媽媽,你為什么不能和爸爸復婚?”
靜安回頭看了冬兒一眼:“你知道什么是復婚?”
冬兒抬頭看著靜安,一臉不好意思的笑:“就是爸爸媽媽離婚了,后來爸爸媽媽又結婚。”
靜安笑了:“冬兒,你奶奶和姑姑都跟你說啥了?”
冬兒猶豫了一下:“媽媽,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靜安說:“我不生氣,你說吧。”
冬兒說:“奶奶說,九光進了大牢,靜安離了兩次婚,他們倆畫等號,他們要是復婚該多好,就不用惦記冬兒受欺負——”
冬兒模仿奶奶的口吻說話,模仿得惟妙惟肖。
靜安本來很生氣,一想到剛才答應冬兒不生氣,就用和緩的口氣說:“你爸爸這個人,對你好,對奶奶好,對姑姑好,但是,他對我不好,很不好。媽媽一輩子也不會跟你爸爸復婚,這種事情以后誰要說,你就反駁。”
冬兒哦了一聲,低聲地說:“知道了。”
靜安回頭掃了一眼冬兒,看到冬兒嘟著嘴不說話。她想,這樣的話告訴女兒,是不是早了點?
后來一想,冬兒什么都懂了,這件事應該告訴她,媽媽和爸爸再也不可能聚到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