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寧靜如水,悶熱異常。
胡同里黑乎乎的,家家戶戶都已經進入夢鄉,偶爾有沒睡的人家,大門緊閉,窗縫里透出一縷昏黃的燈光。
誰家的電視機在唱歌,聽不清,靜安推著自行車,飛快地走著。
這晚天上沒有月亮,有幾顆冷冷的星星,在蒼穹上藐視大地。
忽然,前面傳來隱隱的腳步聲,靜安有點害怕,但胡同就這么寬,躲不掉,也不可能往回退,只能是硬著頭皮,推著兩袋子衣服往前走。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手里還拿著手電筒,光亮也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靜安的心提到嗓子眼,包里的手電筒還在,她伸手去拿手電筒,怎么也是個防身的家伙式——
忽然,對面的手電筒照過來,一個聲音說:“靜安,是我——”
是九光的聲音,靜安松了一口氣,心里瞬間涌上一點暖流。
九光走過來,把手電筒遞給靜安:“你拿著,我推車子。”
靜安沒有說話,默默地接過手電筒,把車子給了九光。
看著黑暗中,走在身邊的九光,想起兩年前,每天上夜班,九光接送她的情景。
往事不堪回首,今晚,九光怎么突然來接她呢?
靜安什么也沒有說,她不想破壞夜晚的安靜。她什么也沒有問,包括金嫂來找她,包括晚上跟呂姐過招的事情。
她不想跟九光吵,她太累了。只想安安靜靜的睡一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在靜謐的胡同里,只聽到兩人沙沙的腳步聲。
兩年前,九光接送靜安上下班,這條胡同走了多少次,那時候,兩人甜蜜恩愛。
雖然也打也吵,但打完了,吵完了,靜安冰冷的心,很快又被九光捂熱。
但現在,靜安看著身旁走著的九光,他高大的個子,帥氣的臉龐,走路兩條腿邁起來很帶勁兒。
只是,這些再也無法吸引靜安。靜安的心已經冷卻。
回到家,冬兒在婆婆房間睡著。靜安擔心冬兒的病,快步走到婆婆窗下。
婆婆還沒睡,趴著窗戶說:“冬兒睡了,你別抱走了,就讓她睡這屋吧。”
靜安說:“媽,冬兒好點沒有?”
婆婆說:“好多了,我給她吃了藥,你放心,回屋休息吧。”
靜安還是走進婆婆房間,在冬兒的身邊站了片刻,摸摸冬兒的頭,已經不燒了。
小家伙睡得呼呼的,靜安的心放下了一半。
回到自己家,九光說:“廚房給你燒水了,累了吧,洗個澡吧?!?/p>
靜安說:“謝謝——”
九光說:“咱倆是夫妻,客氣啥?”
九光站在廚房,沒走。靜安沒有進廚房,她站在走廊說:“你出去吧?!?/p>
九光似乎想說什么,但沒說,還是出去了。
靜安走進廚房,關上兩扇門,想插門,想了想,沒插,擔心激怒九光。
坐在澡盆里,溫水立刻包圍了她。她感到很舒服,閉著眼睛,往身上撩水。
九光怎么突然對她溫柔起來,去胡同接她,還給她準備洗澡水?他突然轉性了?
靜安不敢相信九光對她的好,她怕自己一旦心軟,對九光放松戒備的時候,又會被九光無情地傷害。
走廊里有腳步聲,靜安一陣緊張,怕九光進來。剛要阻止他,九光卻停下腳步,站在廚房門口。
九光說:“靜安,我外面真的沒有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我九光對得起你。”
靜安沉默著。對于九光的話,她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
九光說:“食堂的那個小茹她一直纏著我,但我沒搭理她,去年搬磚認識的,我能搭理她嗎?她就是一個搬磚的,照你比差遠了——”
靜安聽到這話,心里思緒萬千,有千言萬語,不知道該怎么說。
九光點燃一根煙,靠在走廊的墻上。
走廊里點著壁燈,廚房里沒有點燈,靜安在暗,九光在明。
壁燈把九光的影子剪成了一張剪紙,燈光勾勒出九光的鼻子,嘴唇,眼睛,額頭,還有嘴角叼著的煙。
要是以前,靜安看到燈影下的九光,會心動,現在,卻什么都沒有了。
九光說:“她一直想跟我,但我沒干。她就四處造謠,說我們倆好了,還懷孕啥的,她有點瘋瘋癲癲的。
“還有那個金嫂,你更別搭理她,她跟我借錢我沒借,她就記仇了。
“還有,上次那個事,不是把金嫂開除了嗎?她也記恨我,就跟她妹妹合伙造我的謠,你千萬別被她們姐倆糊弄了——”
靜安分辨不出九光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九光繼續說:“靜安,你聽我說呢嗎?”
靜安說:“嗯?!?/p>
九光聽不出來靜安是生氣,還是消氣了。
九光說:“我已經把小茹開除,你放心吧,金嫂也不會再來找你,她要是再來找你,你就撓她——”
靜安忽然問:“當時吃土豆吃壞人的事,你開除了金嫂,為啥沒開除小茹?”
九光說:“買土豆是金嫂的事,跟小茹沒關?!?/p>
靜安說:“怎么能沒關呢?她們是姐倆,再說,做飯的時候,也不只是金嫂一個人做飯,小茹也做飯,她肯定看到土豆生芽子。
“這件事跟她有關,你為什么沒開除她?”
九光說:“這個小茹吧,我咋說呢,跟葛濤手下一個跟班的有關,不到萬不得已,我沒法開除她。
“她糾纏我的時候,我就想開除她,可就因為她跟葛濤的人有關,我就沒法動她——”
靜安聽九光的話,好像滴水不漏,但似乎又牽強。
靜安說:“你說小茹跟葛濤手下的人有關,那她怎么還糾纏你?”
九光說:“啊,那啥,小茹跟那個人,不是這種關系,是親戚——”
靜安說:“她的那個親戚是誰呀?長勝我去過幾次,那幾個保安我都認識——”
九光說:“不是長勝的,是我們工地的,工地上管點事的,不都是葛濤的人嗎?”
夜,更靜了,只有撩水聲。
靜安說:“太晚了,你回屋睡吧?!?/p>
九光丟了煙頭:“我給你搓背——”
靜安連忙說:“不用!”
這一聲拒絕,是脫口而出。
靜安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過了半晌,九光轉身回里屋了。
走廊里,空曠下來。廚房的兩個玻璃門上,貼著蘭花的透明紙。
靜安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廚房里面。
她累了,心里亂糟糟的,不想聊這件事。
她和九光之間,不僅是小茹的事情。
夫妻之間的感情已經淡漠,九光一旦發脾氣,只要靜安跟他繼續吵,他就會動手打她。
他已經沒什么顧忌,沒什么猶豫的。
就算是沒有小茹,靜安也要離婚。只是,沒有了小茹,好像靜安要離婚,在外人看來,理由就不那么充分。
靜安想,明天上午去開筆會,等下午有時間,就去長勝找葛濤,小茹到底跟誰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