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是發泄地哭，是放松地哭，也是墮落的哭。她不想往上爬了，因為往上爬太累了，而往下坡走，一骨碌就到了。

遠處江橋上，一列綠皮火車咣當咣當，爬到橋上，在橋上蜿蜒地行駛。一會兒，下了橋，一直沒入江東枯黃的蘆葦里，驚起一簇大鳥，像煙花一樣，向空中四散飛去。

靜安大聲地唱歌，歌聲在蘆葦里呼嘯而過，追著遠去的鳥，越追越遠——

夕陽的余暉打在江面里，把冰面上照耀得五光十色，清冷，又孤傲。

江邊很冷，靜安感到冷了，她裹緊大衣，揉著凍紅的手，離開江邊，開始往坡上走。

人這一生啊，想往坡上走，很難。但要想往坡下走，很容易，不用走，一骨碌就下去了。

靜安想起剛才往下坡骨碌的想法，又覺得羞愧，不，無論上坡路有多難，她都要往上爬，爬得越高，就離九光這爛人越遠。

靜安走到坡上，一輛公交車開了過去。

靜安拼命地追趕公交車，公交車走走停停，卻始終沒有讓靜安追上。

靜安那夜從九光家里逃出來，腳掌扎破了幾處，一走路，就疼。但是跑起來，反而感覺不到疼。

跑到市標，繼續跑。后來跑不動了，也感到餓極了。

已經進了城，靜安到附近的面館，吃了一碗冷面。這次，她沒有吐。是餓極了，還是她適應了骯臟？

還是她接納了不完美的自己？

她好像找回了自己的靈魂，她的身體和靈魂合二為一，她又活過來了！

靜安去了冬兒的幼兒園。

她從窗外看著冬兒，但她沒有進去。

她問園長：“冬兒的病好了沒有？”

園長說：“基本上好了，你，要不要和冬兒見一面？”

靜安說：“今天不見了，謝謝你，我過兩天再來。”

靜安回了一趟娘家。娘家沒有人，母親在裁縫店，父親在市場出攤。

靜安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存折都拿了出來。但那張存了8年的存折，她沒有動。

她去銀行把錢都取了出來，這些錢不夠買房子，就是把存了8年的存折都取出來，也不夠。

她拿著錢，直接去了房東大叔的家。

靜安看著大叔說：“我想買房子，我想有一個自己的家，大叔，我今天帶錢來的，你就再給我便宜點吧，我掙錢太難了。”

房東大叔看到靜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擔心地說：“你這是咋地了？”

靜安也不在意了，也不遮遮掩掩了：“被我前夫打的。”

大叔說：“你說你離婚了，你前夫咋還動手呢？”

靜安說：“他不是人！我要是有了房子，他要是還敢來嘚瑟，我就跟他拼了。”

說完這句話，靜安感覺不妥。她這要打要拼的，房東大叔，會不會因為她這個樣子，房子不賣給她了呢？

靜安恢復了理智，讓自己安靜下來。她看著大叔說：“你找不到我這樣實心實意的買主，什么話都跟你說了，大叔，你打算什么價賣給我？”

大叔說：“你既然誠心誠意地買，那，我再降200，你不買，我就賣給別人。”

靜安沒說話，直接從兜子里往外掏錢。

她說：“大叔，你數數，是一半。明天咱倆辦房本去，換成我的名字，剩下的一半馬上給你！”

靜安的錢不夠，但她有辦法借到錢。為了房子，為了女兒，她必須先有一個房子，有個窩，有一個家！

靜安把買房錢，給了大叔一半。大叔簽字畫押，寫了買房收據。

大叔說：“我給你一周時間，你要是沒有湊齊另一半房款，這些錢我都退給你。我的房子再賣給別人。”

大叔又說：“看你是實誠的人兒，我不收你的押金。”

靜安說：“大叔，你放心吧，我現在就回去湊錢，我要是明天來，咱倆明天就去辦手續。”

大叔說：“好，我這一周都在家，不走。”

大叔也是老實巴交的實誠人。以前在工廠做工，后來廠子停了，他沒了工作，蹬了幾年三輪車，腰不行了，就在家休養。

大叔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修理鋪工作，小兒子蹬三輪。大叔老伴有病過世了，大叔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生活。

他能體諒一個單身女人買房子的艱難。

靜安揣著大叔寫給他的協議，還有買房收據，看看到中午了，她回了長勝。她打算明天上午，去跟母親借錢。

雖然父母不同意她買房子，但她已經把一半錢交給房東，父母看她下定決心買房，應該會幫的。

她只是擔心父母沒有那么多錢。

中午，長勝有可能來客人，一旦點歌，靜安就能掙一些。

點歌的越來越少了，有時候一天就只有幾張歌單，多數還是晚上點歌。

那樣的話，兩個歌手要輪著唱歌，還要跟琴師分賬，跟長勝分賬，剩到靜安手里的就沒多少。

但也比在外面做生意掙得穩當。況且，唱歌不用拿本錢，只掙不賠。做生意有風險。

一進長勝大廳，小姚就迎了上來，焦急地說：“你干嘛去了？六哥又要到處找你了。”

靜安不想見葛濤，晚上的事情已經過去，現在是白天，白天就要做白天的事情。

靜安徑直往宿舍走，小姚跟過來：“靜安，六哥在辦公室等你呢。”

靜安說：“我累了，想睡一覺。”

小姚說：“你去見一下六哥。”

靜安說：“我睡完的再去。”

靜安不想見葛濤，也有點怕他，或者說，有點尷尬。

挺好的老板和歌手的關系，現在弄得泥濘不堪，都是自己，昨晚為什么那么糊涂呢，搭理他干嘛？

本來心靜如水，這么一來心亂了，看書看不下去，寫小說也無法聚精會神，她只好鉆進被窩，用被子蒙住頭想睡一覺。

有人拽她的被子，她心里有了逆反：“別動我，我睡一會兒。”

一個聲音說：“咋地了？聽說你好幾天沒來？”

是二平的聲音，靜安撲棱一下坐了起來。

二平一臉春風的笑著，看著靜安：“姐妹兒，我離了。”

靜安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這回咋這么透露呢？”

二平炫耀地說：“使點小路彎彎唄。”

靜安不知道二平用了什么辦法，就一個勁地催問。

二平說：“別人教的招，我回去跟我家那位談離婚。以前一談離婚，他啥也不給我，攆我走。這回我先說，我啥也不要，只要離婚就行。”

靜安說：“這，這，這——”她結巴了：“孩子不要了？”

二平說：“不是不要，是策略，我就說我不要，堅決不要，他要離婚就離，不離婚，我再也不回來了，反正就是三天，離就離，不離拉倒。這三天，我就在我媽家住著——”

靜安說：“就這個辦法，成了？”

二平說：“我家那位在村子里有相好的，早就想離，還舍不得我的錢，這回看我不想要孩子，趕緊把孩子推給我，他好輕手利腳底跟下家在一起。”

靜安不相信：“這么容易？”

二平說：“只要我不在乎孩子，他就拿不住我。這回我連錢都不給他了，死活不要孩子，他見我鐵了心不要孩子，就把孩子送到我媽家——”

二平越說越來勁，嘴角都說得冒白沫。

二平離婚了，把女兒放到娘家，她又出來討生活。

二平說：“房子現在有了，我打算再干一年，明年開個旅店，到那時候，寶藍也回來了。我怕自己開旅店不行，打算跟寶藍一起干。”

二平的想法越來越成熟，靜安很佩服二平。

兩人正說話呢，小姚進來了，看著上鋪的靜安，板著臉說：“六哥叫你，這都叫你第二次了。”

丑媳婦總得見公婆呀，在長勝唱歌躲不開葛濤，去見見吧。

昨晚的一幕，不時地在靜安眼前閃過，像過電影一樣。靜安覺得很尷尬，心里抗拒見葛濤。

見吧，見過一次就好了，要不在臺上唱歌也唱不消停。

靜安越往葛濤的辦公室走，心里越別扭，有點后悔昨晚的沖動。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沒用，硬著頭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