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雯接了哥哥的電話，就開始給省城的醫院打電話。
找好了醫生，她又給侯東來打電話，說事情辦妥了，等嫂子到了就能住院。第二天一早，醫生上班就能檢查。
侯雯開車快到省城了，問侯東來什么時間能到。
侯東來說：“再有兩三個小時，我們也到了。”
母親見侯東來安排得妥當，什么也沒有說。
靜安去做手術出事了，也賴不上侯東來，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女人這一生啊，啥罪都得遭。女人的名字就叫受罪。上輩子，下輩子，都是這樣。
像姥姥，還裹小腳呢。兩只腳生生地裹斷，腳趾都爛了。
還有，胸脯也不能露出來，要用棉布一圈一圈地，硬生生地裹著，裹得跟板子似的。
現在，女人的地位提高很多，腳放出來了，胸脯能挺起來，在家里也有了點地位。
過去，女人生病誰管你？家里的錢，是不可能給女人看病的。
女人都不如家里的豬啊，牛啊重要。
豬和牛生病了，還要找獸醫抓藥看病。女人病了，自己挺著。挺過來了，你就活著，挺不過來，算你命不好。
這就是以前女人的命運。
現在，男人對女人好多了，還能連夜開車，送靜安去省城看病，這對象就夠意思了。
二婚的丈夫，你不能什么都靠著他。就是頭婚的丈夫，能怎么樣？
母親在心里祈禱，祈禱靜安一輩子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生病。
到了醫院，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鐘，
侯雯就在大廳里等著，看到侯東來，她快步迎了過來：“哥，你在旁邊歇著，嫂子交給我吧。”
旁邊有雜工，幫著把靜安抬到病房，侯雯已經安排明白，住院手續明天上午補齊。
靜安躺在病床上，省城的病房，比安城的病房暖和多了。
她聽到侯雯在她耳邊說：“我哥明天有個重要的會議，脫離不開，我讓他先回去，等他開完會再來。嫂子你放心，我在旁邊照顧你，沒事的。”
靜安說：“讓他回去吧，好像有夜行的火車，讓他坐火車回去，再開車回去，我怕路太滑——”
侯雯說：“夜晚沒有去安城的火車，他必須明天早晨八點之前到單位，你別管了，我來安排。”
侯雯讓侯東來休息一會兒，立刻讓他回去。
侯東來說：“我不想回去了，我擔心靜安——”
侯雯說：“你在這里也沒有用，你又不是醫生，又不能給嫂子手術。你回去吧，好容易跳出平安鄉，還等著你高升，我跟沾你光呢。”
按照侯雯的意思，侯東來悄悄地開車回去，由侯雯跟母親解釋。
但侯東來覺得不妥，他自己跟母親說，早晨要開會，大院領導要參加。
母親知道女婿被打入冷宮多年，現在有機會出人頭地，千萬不能耽誤。
母親也明事理，她催促侯東來：“趕緊回去，我跟靜安解釋，你千萬別耽誤工作，否則的話，靜安心里也會自責。”
侯東來又跟李宏偉說了兩句話。
李宏偉說：“你的工作重要，你開車走吧。我們長勝有六哥頂著呢，我能待一天。”
侯東來謝過李宏偉，連夜開車回安城。
李宏偉接了葛濤一個電話。葛濤在電話里問：“靜安咋樣了？你們到醫院了？”
李宏偉說：“到了有一會兒，靜安已經住院，你不用惦記。”
葛濤罵了李宏偉一句粗話：“到了省城你不給我來個電話？我不惦記她，惦記人家干啥，人家有老爺們，我是惦記你！”
李宏偉說：“行，我也沒事，你早點休息，明天睡醒了再打電話。”
……
靜安一早醒了，夜里又做噩夢，都跟水有關。
早晨大家要吃飯，李宏偉泡了一碗面，端給靜安。
侯雯攔住：“我嫂子要是上午手術的話，就別吃東西，餓一天吧。”
靜安渾身沒勁，昨天好像也沒吃什么，但她也沒有胃口，吃不下。
母親給靜禹的宿舍打了電話，靜禹匆匆地來了。
靜禹默然地站在靜安的病床前，握住靜安的手，眼淚就流了下來。
很少看到弟弟哭呢。靜安卻笑了，輕聲地安慰他：“老弟，你哭的樣子真難看。”
靜禹又破涕為笑。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靜安子宮里長了瘤，需要馬上手術。
醫生說：“幸虧送的及時，要是等到下午，不一定出啥事呢！”
母親很感激侯雯和侯東來，要不是人家張羅送靜安連夜來省城，靜安的病可能真耽誤了。
昨夜父親回家，拿了一些錢給母親，侯雯手里也帶錢了。
不過，李宏偉說：“住院費我用六哥給的錢交了，你們不用管。”
侯雯頗為詫異地看向李宏偉。李宏偉解釋：“靜安以前幫我們蓋樓寫了很多軟廣告，六哥給她錢，她也沒要，這回就當是那個錢吧。”
靜安聽見了，有氣無力地：“等我病好了，小哥，我還給你們。”
李宏偉說：“嗯，我知道你不是欠賬的人，快點病好，還我們錢。”
靜安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之后，她反而冷靜下來。
靜安的病，可能比母親的病輕一些，發現的又及時。但手術也一樣有風險。
靜安叫李宏偉到樓下的超市，買了紙和筆。她留了一份遺囑。
為了女兒，她什么都要考慮到前面。
靜安把母親叫到身邊：“媽，手術有風險，咱倆都知道咋回事。我萬一有事，我說萬一，你得答應我，一定要照顧好冬兒，供冬兒上大學。”
母親忍不住落下淚：“你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餓著冬兒。我年輕時候沒念上大學，我一定會供冬兒上學，有一天，她想出國留學，媽砸鍋賣鐵也供她。”
靜安伸手給母親擦拭臉上的淚水。
她發現，母親臉上的皮膚松弛了，母親老了，母親鬢角有很多白發。
這次出門著急，母親沒來得及染發。
靜安說：“媽，我聽說染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以后，你別總染發。”
母親連連點頭，淚水也跟著落下來。
靜安說：“你跟我爸別總吵架，我爸對你，對這個家，從來沒有二心，他還能干。他不抽煙不賭博，你攤上這樣的丈夫多幸運呢！”
父親有缺點，就是太犟。靜安想，自己遺傳了父親的執著，也遺傳了父親的犟脾氣。
母親說：“放心吧，我再不跟你爸吵了。”
靜安拿出那份遺囑，直接揣到母親的衣兜里。
“媽，我要是沒事，這遺囑你就別看，也別給任何人看。要是我有事，你就按照遺囑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