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到中秋節了,這天下小雨,九光沒有出攤,靜安下午不上班,九光就對靜安說:“我領你去買衣服吧。”
靜安舍不得錢:“我有衣服穿,不用買了。”
九光笑:“給你買厚點的衣服,你懷孕要多穿點,別受涼。”
靜安說:“你掙錢太辛苦,我舍不得花——”
九光摟住靜安:“有老婆這句話就行,我知足了。去買吧,我喜歡看你穿得漂亮的,你是我老婆。再說,過兩天你要登臺演出,不穿得漂亮點,讓人笑話。”
靜安也摟住九光的腰:“那就一人買一件。”
在服裝店買衣服的時候,竟然遇到了文麗。
文麗和她的未婚夫小賈一起買衣服。
靜安驚喜地問:“你要買婚紗?”
文麗搖頭:“我不買婚紗,也不租婚紗,就買平常的衣服,結婚那天穿,結完婚也能穿。”
靜安心里想,太草率了。
文麗似乎知道她要說什么:“我婆家什么都沒給,沒房子,沒家具,連新的被褥都沒有,就給我兩千元讓我買衣服,還包括給小賈買衣服。”
九光和小賈到門外抽煙,文麗一邊和靜安挑選衣服,一邊抱怨。
“我現在才知道,小賈的爸媽在農村種地,只有他大舅是城里人。小賈欺瞞我,我都不想跟他結婚,可我實在不想去聯合鄉,那就結婚吧,只能走這條路。”
靜安想起自己的老爸也是農村人,老爸勤勞,節儉,樂觀。
靜安說:“農村人沒啥不好的——”
文麗臉上掠過一層陰影。“我憋氣,農村娶媳婦要給彩禮,要給兒子預備房子,但婆婆說我是城里姑娘,不興這套。我就納悶兒,我一個城里姑娘就掉價,還不如農村姑娘值錢?
“我不知道結婚后,會是什么樣的生活,萬一不是我希望的那樣,那咋辦?”
靜安也替文麗擔心,只好勸慰她:“你別胡思亂想,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文麗和靜安分開之后,她和小賈往另一條街的服裝店走去。
文麗心里有許多不甘,但又不能直接說出來。她只能拐彎抹角地表達她的想法。
“靜安結婚的時候,她對象家里布置得可漂亮了,彩電、冰箱、洗衣機都有,我去送靜安,一進新房,就喜歡上她家的房子,屋子里被褥都是新的,好幾套呢,婆婆還給了三金——”
其實,李雅嫻沒給靜安三金,但文麗想這么說。
小賈用一根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近視鏡:“靜安對象是出攤的,一個月也就掙百八十元,跟我的工作比,差遠了。”
小賈的工作比九光的穩定。可文麗就是鬧心。
文麗又說:“靜安的房子是兩間新房,婆家一聽說兒子要結婚,馬上蓋的房子。”
小賈不以為然:“我們倆是雙職工,將來你的工作調到城里,城里工資比鄉下的高,我再漲一級工資,買房子不是愁事。靜安和他對象,再牛也是靠父母給的房子,我們靠自己的力量買房子,比他們強多了。”
文麗忽然看向小賈:“辦酒席的錢都不夠——”
小賈淡淡地說:“去掉兩個葷菜。八個菜里六個毛菜,兩個葷菜,這樣能節省一下——”
文麗有些不耐煩:“我結婚請人吃飯,就兩個葷菜,多丟人!”
小賈攥住文麗的手:“文麗,你是有文化的人,有素質的人,你不能跟那些庸俗的小市民比,你要活在高雅的精神世界,不能被物質的欲望蒙蔽了雙眼。本來,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請不請客都無所謂,要是收回的禮份子不多,還不如不辦酒席——”
文麗生氣:“我一個大姑娘結婚,不辦酒席,我悄悄地出嫁,干啥呀?我不是正室?”
小賈連忙哄勸:“那全聽你的,你說怎么辦酒席就怎么辦,錢要是不夠,我跟單位借——”
兩人進了一家服裝店,去挑選衣服。
小賈看起來溫言細語,好像什么都聽文麗的,但文麗說的那些問題,小賈一個也沒有解決。
文麗在心里嘆口氣,只要將來工作能調回來,其他的,就忽略不計吧。
靜安和九光拐進另外一家服裝店,九光給靜安買了一件紅色帶黑格兒的羊毛衫,一條姜黃色的休閑褲。
他則買了一件厚一點的夾克。
兩人往家走的時候,九光忽然對靜安說:“你猜文麗的對象剛才跟我說啥?”
靜安好奇,小賈能和九光說什么?
九光笑:“小賈跟我說,他們家什么也沒給文麗買,沒房沒家具,就住在廠子的宿舍,只給了兩千塊買衣服。”
靜安心里對小賈有點不滿:“小賈跟你說這個干嘛?”
九光說:“向我顯擺呢,兩千元就娶個媳婦。”
靜安心里很不舒服,小賈怎么這樣呢?得了便宜還賣乖,太不拿文麗當回事!
中秋節這天上午,演出在廠子的大禮堂舉行。
機械廠有一個工人俱樂部,里面一周放映一部電影。這次演出,就在俱樂部舉行。
這天一早,靜安就起來梳頭洗臉,還用眉筆畫眉毛。她眉毛有點淡。
九光端詳了她半天,直搖頭。“我給你畫眉毛,你畫的不好看。”
九光拿過眉筆,給靜安畫眉毛。
靜安閉著眼睛,站在窗前,窗外的朝陽暖融融的映在她的臉上。
她的鼻子里嗅到九光身上的味道,她的耳朵聽到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她也是幸福的。
雖然對婚姻深處的東西,還有許多未知和不適應,但她想,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的,慢慢來吧。
不過,這天九光做了一件事,讓靜安不禁重新審視九光,也重新審視她的婚姻。
靜安邀請九光去看她的演出,九光欣然前往。輪到靜安登臺唱歌,她看到九光坐在臺下一群青工里,她頭一次覺得,有一樣東西,是讓九光高看她一眼的,那就是唱歌。
音樂一響,她深情地唱起來,她覺得這次唱得特別動情,唱到尾音時,就聽到臺下潮水一樣的掌聲。
她沉醉在自己的歌聲里,也沉浸在大家的掌聲里。
卻忽然聽到臺下吵吵嚷嚷,等靜安睜開眼睛,看到臺下的青工座位那里,已經打了起來。
靜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九光坐在臺下看靜安唱歌,他沒覺得靜安的歌聲怎么好,不過,肯定是比別人唱得好聽。
他看著自己的老婆在臺上唱歌,穿著他買的紅毛衣,姜黃色的褲子,挺有范兒,他心里有點美滋滋的。
九光忽然發現身旁的幾個青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臺上的靜安看。他們還低聲地說著什么,臉上帶著那種談論女人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猥瑣的笑容。
九光不知怎么,心里竄上一股怒氣:“你們聊什么,聊得這么熱乎?”
一個青工說:“臺上唱歌的女的,你知道是哪個車間的?”
九光說:“熱處理的——”
那個青工又說:“你看她唱情歌唱得那么黏糊,聽說,有心得。”
九光疑惑地問:“啥心得?”
青工嘲諷地看著九光說:“這你都不懂?她跟熱處理的一個班長關系不一般,你看她那小腔調拿的,一聽這小動靜,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九光都不知道他的拳頭是怎么揮到對方臉上的,兩人骨碌到地上,打了起來。
李宏偉和幾個青工拉架的時候,他才看到是靜安的對象九光。他趕緊把人都拉到俱樂部的外面,不能影響演出的正常進行。
靜安一下臺,熱處理開吊車的劉艷華就跑過來:“不好了,你對象跟人打起來,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