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嫻拽了一下周英:“我回去做飯,周英,你跟我回去吧。”
周英跟李雅嫻回家做飯,一路上,周英勸她媽跟靜安好好相處。
“媽,你兒子啥樣,你心里沒數嗎?他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你要幫著你兒子多籠絡兒媳婦,別像我爸那樣跟兒媳婦吵架,那九光多難做啊?”
李雅嫻耷拉著一張臉。“靜安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剛嫁過來沒幾天,就敢跟你爸吵架,你見過這樣的兒媳婦嗎?”
周英嘆口氣:“看靜安挺老實的,她咋跟我爸吵上了?我爸肯定說話難聽。”
李雅嫻不高興瞪了周英一眼:“你胳膊肘咋往外拐呢?你爸就是再不對,也沒有兒媳婦跟老公公吵架的。”
周英有些為難:“靜安現在懷孕呢,多體諒她點吧。”
李雅嫻卻嘴一撇:“懷孕多了啥?誰沒懷過孕?我懷了三個呢,懷孕嚇唬誰?”
周英嘆口氣:“媽,我要是嫁到你這樣的婆家,你也會這么對我?”
李雅嫻冷哼:“別扯那沒用的,你別當老好人!”
李雅嫻自從結婚,就被丈夫管著。只要她反駁丈夫,丈夫就會對他拳腳相加。
李雅嫻的婆婆,也是這樣過來的。
老一輩的女人挨打之后,照樣把家里有營養的食物,做點小鍋飯,端給丈夫一個人吃。平時,孩子都不能上大桌吃飯,只能在地上搭的小桌上吃咸菜。
現在,孩子都快供上天了,兒媳婦還敢跟公公吵架,再這樣下去還了得?
李雅嫻被周世斌欺負一輩子,她憋氣一輩子,現在看到靜安公然頂撞公公,她心里膈應。
她心里想的是:“我被爺們欺負一輩子,你憑啥被我兒子寵著?一樣當媳婦兒的,你就高擺呀?會認點字,多喝幾瓶墨水,有個破工作,就趾高氣揚的,還敢跟公公頂嘴?這不是無法無天嗎?就是爺們揍得輕!”
李雅嫻沒文化,就會寫自己的名字。家里開小鋪,她賣貨就賣差賬,她只能做飯,送飯,被丈夫和女兒呲噠,快成了習慣。
李雅嫻希望靜安好,但她不希望靜安好得沒邊。九光要管著靜安,壓著靜安,要是管不住靜安,靜安就可能飛了。
李雅嫻和周世斌,沒有聽從周英的勸說,但九光往心里去了。
九光接送靜安上下班,問靜安想吃什么,他就去買給靜安。
時間是治愈一切傷痛的良藥。
隨著時間的流逝,再加上九光對靜安的好,靜安也就把九光那次對她動手的事情,漸漸地壓到心底。
考試的日子一天天地迫近。靜安緊張,睡不好覺。她懷孕之后,又添了一項新毛病,那就是失眠。
每次失眠,她就特別痛苦。她不知道失眠是否跟懷孕有關,她睜著眼睛,望著外面的天色,希望天快點亮起來,也希望自己快點睡著。
靜安漸漸地消瘦,原來她臉蛋有點嬰兒肥,現在,她顴骨都突出了。
九光看著靜安瘦了也心疼:“你那么拼命看書干啥?把自己累壞不值得,差不多就得了。”
靜安不這么想:“那能行嗎?人家幫咱們把蘋果賣了,我考試不努力,萬一沒給考過去,那我成啥了?多不講究。”
九光橫了她一眼:“你就是太實惠,太傻。”
靜安依然埋頭看書:“傻就傻唄,反正我不能對不起人家。”
兩人對這件事有分歧,倒也沒有吵架,就是各說各的。
靜安要把家里的布料做成廠服,賣給車間的事情,她沒有跟九光說。她擔心九光猜到李宏偉幫她想的辦法。
那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有些事情,靜安不是很懂,她覺得想事情太費腦子,累得腦袋疼。她寧愿多看兩頁書,多干一天活,也不愿意想這復雜的人心。
人心難測。人際關系太難處理,別說工廠那么多人,就是婆家三兩個人,她都處理不好。
遇到事情,靜安能躲就躲,她從沒想過主動迎接這些風雨,主動去處理這些矛盾。
她只是想,以后,盡量不跟公婆說話辦事,低頭過自己的小日子,慢慢地等待孩子降生。這總不會再招惹他們吧?
靜安不知道,有時候不是你躲,就不惹事兒的。
世間的事,哪像她想的那么簡單。她設想了十個可能,可生活往往是第十一個可能。
在這樣的煎熬里,終于迎來了考試。
靜安在小學校的考場里,整整坐了一天,終于考完。
黃昏的時候,她從學校大門走出來,她感到徹底解脫。
馬路對面,站著幾個年輕人,穿著淡藍色的廠服,身旁立著自行車,有人還沖靜安打口哨。
靜安看過去,竟然是自己車間的工友,李宏偉,劉艷華,小斌子,還有兩個工友。
靜安喜出望外,快步地穿過馬路:“你們怎么來了?”
小斌子笑:“師傅說,來接你凱旋而歸。”
李宏偉推起車子準備走:“劉艷華要給你慶祝一下。”
劉艷華摟住靜安的脖子:“走,咱們慶祝去!”
靜安想通知九光一聲,說自己跟著工友去吃飯。但她沒法通知。
那是1993年,家里沒有電話,靜安也沒有手機。
街角,廉家油坊旁邊有個小吃部,掛兩個幌兒。
靜安覺得奇怪,小吃部都是掛一個幌兒。
眾人鎖好自行車,一擁而入,挑了一個單間。
掀開布簾兒,飯店服務員笑盈盈地走進來,把菜牌子放到桌上,讓他們點菜。
劉艷華拿著菜牌子翻著:“我點個鍋包肉。”
小斌子伸著細長的脖頸,往劉艷華手里的菜牌子上看。“我點個酸菜豬肉燉粉條。”
還有個青工說:“我點醬燉鯽魚。”
李宏偉看著菜牌子,問靜安:“你吃啥?”
靜安憋了半天:“掛漿地瓜有沒有?”
李宏偉笑:“你憋了半天,我以為你要整個硬菜,原來是掛漿地瓜,飯店能沒有嗎?”
眾人要了六個菜。服務員上菜的時候,李宏偉把夾克的拉鏈拉開,從里面拿出一瓶白酒。
桌上的人們都笑起來,在飯店買白酒,太貴。飯店一般不讓自帶白酒。
李宏偉吩咐劉艷華:“小劉,你的秘密武器拿出來吧。”
劉艷華從包里拿出一袋瓜子,放到桌子上,大家一邊嗑瓜子,一邊說笑。
靜安佩服李宏偉,李宏偉只是比她大兩歲,但他做什么事情都有計劃,成竹在胸。
劉艷華呢,無憂無慮,父母的婚姻打成那樣,她也能樂觀地對待,甚至還能當笑話調侃她的老爸。
這些,靜安做不到,她做事沒有李宏偉有條理有計劃,處事也沒有劉艷華樂觀直率。
她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爬出洞口的小蛇,外面風平浪靜,她就繼續遛達。
要是遇到風吹草動,她就急忙縮回洞里,膽怯,惶恐,焦慮,偶爾又盲目地樂觀和勇敢。
那時候還不知道,因為她吃這頓飯,九光大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