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從法院大門走出來,看到滿世界紛紛揚揚的雪花。這雪花讓她堅定了心里的想法,她要跟九光離婚。
離婚,就要準備材料,戶口本,身份證,結(jié)婚證,還有什么?書記員都寫在紙上。
這些物品,都需要回到和九光的家里,她才能拿到。但她現(xiàn)在不想回去,不想見到九光。
雪越下越大,她決定回娘家,把她要離婚的決定告訴老媽。
小十字街,沒看到老媽擺攤賣鞭炮。
也許下雪了,老媽沒有出攤。靜安沿著一街白雪,往娘家走。
當初,靜安的婚事老媽是不同意的,現(xiàn)在她要離婚,老媽一定會同意吧?
看到街上賣吃的,靜安才感到肚子里空落落的,她很餓。可她一點吃東西的欲望都沒有。她邁著兩條腿,全憑一股毅力,往娘家走去。
這天早晨,肚子里胎動一直很劇烈,她有點害怕,孩子會不會有事?
靜安想離婚,可她要留下這個孩子。她喜歡孩子,自從她懷孕,就從沒想過會和這個孩子分開!
老媽正在客廳里洗衣服。她滿臉愁容,一邊洗衣服,一邊盤算著心事。
賣了幾天鞭炮,生意一點也不好。也許是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也許是來城里的農(nóng)民不多,也許是工人手里沒什么錢。
反正,賣了幾天鞭炮,還沒有賣出50元錢。壓著這么多貨,她著急。
靜安的姥姥病倒了,外面這雪下得這么大,我的親娘啊,你會不會扛不過這場大雪啊?
客廳旁邊的一角,隔出的一張單人床,靜禹腦袋蒙著被子還在睡覺。都上午九點多了,他還睡,有沒有這樣的學(xué)生?
老媽想到她的老兒子,越發(fā)生氣。今天是元旦過后的第三天,要是往常,靜禹已經(jīng)放寒假,睡就睡吧。
今年靜禹已經(jīng)高三,元旦過后要繼續(xù)在學(xué)校上課,今年夏天就考大學(xué)了,可是,他卻惹了大禍——
靜禹一直讓老媽很省心,從小就聽話,從來不惹是生非,每天就是在家學(xué)習(xí),看書。
老媽經(jīng)常攆靜禹出門:“兒子,出去玩吧,別總一個人在家。”
靜禹卻只是笑笑:“我自己玩得挺有意思——”
就這么一個老實疙瘩的兒子,現(xiàn)在竟然學(xué)壞了,在班級里,往女同桌的書包里塞了一只耗子,把女同學(xué)嚇病,不能上學(xué)了。人家姐姐找到學(xué)校,要個說法。
要是學(xué)校不開除靜禹,人家還要往上找——
你說說這日子還咋過?這么老實的靜禹,全家省吃儉用要供他念大學(xué),為老陳家光宗耀祖,可他呢,不好好學(xué)習(xí)卻惹禍——
老媽越想越氣,沖著被窩里的兒子說:“靜禹,給我起來!還睡啥睡?你長沒長心?你因為啥欺負人家女同學(xué)?今天你不給我講清楚,別說我揍你!”
靜禹不說話,還蒙著頭躺在被窩里。
老媽走到兒子的床邊,一伸手,把兒子的被子掀開了。卻看到兒子一臉的壞笑。
老媽氣得抬手要打兒子。
靜禹爬起來穿衣服:“媽,這個女同桌可恨人了,總是哇哇地說個沒完,我根本就沒法學(xué)習(xí),前兩天,她還給我寫個紙條,要跟我處對象,我膈應(yīng)死她了,見她我就不煩別人!”
老媽一下子愣住了:“給你寫紙條?紙條呢?”
靜禹說:“我扔了——”
老媽抬手,照著靜禹的肩膀頭給了他兩杵子:“你個破孩子,你把紙條留著,媽拿著紙條,跟她家長講理去!”
正這時候,門開了,靜安披著一身雪花走進來。
老媽不高興地看著靜安:“我都說過多少回了,這大雪天,你咋又出來逛?,萬一滑倒,摔掉了孩子呢?
“你說說你們,一個個地都不聽我的話,你呢,非得掙命似的嫁給九光,這個小犢子跟女同桌打仗,你說說,我跟你們呢,操不完的心!我幸虧只生你們兩個,我要是再多生兩個,我這輩子,就毀在你們手里!”
老媽嘮叨了半天,看到靜安一言不發(f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連外衣也沒脫。落在肩膀上的雪片,都融化了,變成水,滲到呢子大衣里。
老媽心疼:“靜安,趕緊把大衣脫了,中午想吃啥,包餃子?”
靜禹一邊疊被子,一邊說:“媽,老師讓你去學(xué)校呢,你不去學(xué)校,老師不讓我回教室上課——”
老媽瞪了靜禹一眼:“待著你的得了,你姐來了,我下午去,老師下午不上班啊?”
靜禹說:“那我下午還能上學(xué)嗎?”
老媽說:“你那么想上學(xué),你往人家書包塞耗子?”
靜禹說:“我心思把她嚇走,誰知道她膽子那么小,把她嚇醫(yī)院去了——”
靜禹一邊說,一邊笑。老媽更生氣,這孩子,一點沒想到后果的嚴重。
老媽還想教訓(xùn)兒子幾句,但看見靜安臉色不好,眼角好像有淚。還有,左臉怎么了?圍巾不摘下來呢?又跟九光吵架了?
老媽嘆口氣,不讓她嫁,非得嫁,兩個扭頭別棍子的人,不吵架才怪!
老媽吩咐靜禹:“老兒子,你上里屋學(xué)習(xí)去,媽和你姐聊聊天。”
靜禹嘟嘟囔囔:“那老師找你——”
老媽生氣地說:“你再吭嘰,我下午也不去了!”
靜禹不說話了,拿著書包進了里屋。
靜禹走了,客廳里,剩下老媽和靜安。
靜安起身要洗衣服。
老媽喊住靜安:“你消停地呆著吧,別抻著你。今天咋地了?跟九光吵架了?”
靜安看著老媽,一臉悲凄:“媽,我要離婚——”
老媽冷笑了一聲:“吵個架就離婚?那我和你爸已經(jīng)離婚七八十次了,你們倆也不會出生。”
靜安不說話,眼淚卻滾落下來。
老媽瞥了靜安一眼,恨鐵不成鋼:“我當初勸你別嫁給九光,你不聽啊,跟個倔驢一樣,我說啥你都不聽,就好像你親媽要害你一樣,咋樣,又吵架了吧?這才哪到哪啊,將來有你哭的時候。”
靜安說:“媽,這次不一樣——”
老媽說:“哪次能一樣?今天因為婆婆說話不好聽吵架,明天因為小姑子翻你兩眼吵架。我早就給你預(yù)料到了,你的婚姻不會幸福,可你不聽!”
靜安哭著臉:“現(xiàn)在我這不是要聽嗎?你不喜歡我嫁給九光,那我現(xiàn)在就離婚!”
老媽把手里的衣服猛地砸在洗衣盆里,洗衣盆里的臟水迸濺到地面鋪的大理石上。
老媽生氣地瞪著靜安:“說離婚就離婚,你以為婚姻是小孩辦家家,說不過就不過了?你都多大了?二十五六了,肚子里的孩子馬上就要生了,你都要當媽的人了,說話過過腦子!”
靜安說:“這回我過腦子了,我想離婚!”
老媽嘲諷地看著靜安:“離婚后你要干啥呀?帶個大肚子你要干啥?你還要飛啊?做姑娘的時候,輕手利腳的,你都沒飛起來,現(xiàn)在你結(jié)婚了,有了丈夫,懷了孩子,你飛得起來嗎?”
靜安生氣地說:“媽,我要離婚!”
老媽斷喝一聲:“不行!”
靜安吃驚地望著老媽:“你當初不是不同意我和九光結(jié)婚嗎?現(xiàn)在我和他離婚,你咋又不同意?”
老媽氣得渾身哆嗦:“你是不是傻呀?是不是看書看糊涂了?當初你要嫁給九光,我不同意,是因為九光配不上你,他們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家風(fēng)不正,可你非要嫁——”
靜安說:“那我現(xiàn)在離了,不是正好嗎?”
老媽氣得眼冒金星:“因為啥要離婚啊?就因為吵架?”
靜安無法說出被九光揍了,她只有在崔書記員那里能說出口,因為崔書記員是陌生人,在熟人面前,在親人面前,她無法說出這句話,她的自尊心讓她無法說出口。
還有,她覺的說與不說都一樣,她就是想離婚!
老媽說:“誰家夫妻不吵架?我跟你爸吵了一輩子,不還過嗎?鄰居你葛叔家,張嬸家,還經(jīng)常被老爺們揍呢,那日子不也照常過嗎?”
靜安心里壓抑著很多東西,她說不出來,只匯成一句話:“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我要離婚!”
老媽說:“你現(xiàn)在想離婚?晚了!女人頂個離婚的名聲,你還要不要做人?將來還有誰要你?”
靜安說:“我將來自己過——”
老媽冷哼:“你吹吧!吹牛誰都會!你自己咋過?我聽你爸說廠子最近要放假,到那時你可就沒了工作,你靠啥活著?
“到外面打工,外面的活兒那么好干嗎?在外面干啥,都不如在工廠做個工人享福,一天八個小時工作,到星期天就放假。
“”、你在別的地方打工,早出晚歸,那不是工作,那是拼命!再說了,萬一你找不到工作呢?工作那么好找啊?工作要是好找,大街上能有那么多蹬三輪車的?”
靜安聽老媽說工廠有變動,嚇了一跳。肚子里的胎兒也劇烈地動了起來。
靜安驚詫地問:“媽,你聽誰說的,廠子要放假?那么大的廠子,說放假就放假?”
老媽說:“你爸說的,還能假了?人家大慶不要你們的抽油桿了,你們廠子現(xiàn)在就指著抽油桿呢,要是人家不收你們的抽油桿,那廠子立馬就完!你當是鬧笑話呢,你工作要是沒了,養(yǎng)活你自己都夠嗆啊,還有——”
老媽的眼睛,像刀子一樣盯著靜安的肚子,說:“你現(xiàn)在是個大肚婆,你離婚后,肚子里的孩子咋辦?”
靜安說:“孩子我自己養(yǎng)——”
老媽氣得走到靜安面前:“你再說一遍,我聽聽——自己養(yǎng)孩子?你嘴咋這么硬呢?那是氣吹的呀?孩子生下來就開始張嘴要吃的,你沒有錢,寸步難行。
“我和你爸養(yǎng)活你和你弟弟,都強折騰,你自己一個人,一個女人,你養(yǎng)活孩子?我的閨女啊,你一個離婚女人,門前是非多,到時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那些無賴二流子,半夜都去敲你的門。
“還有,將來孩子生病了,你咋辦?你還能出去工作嗎?我提前告訴你,我不給你看孩子,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圓吧!”
靜安沒想到,不看好這門婚事的老媽,卻不支持她離婚。
她生氣地站起來:“你不同意我也離婚——”
老媽都要氣瘋:“你就是擰著我來!當初不讓你嫁,你非要嫁!現(xiàn)在肚子里的孩子都快要生了,你又要離!靜安呢,你知不知道磕磣好賴啊?你知不知道離婚是一件多么磕磣的事兒啊!
“你離婚了,你自己被涂抹星子噴,我和你爸,也跟著你丟臉!跟著你一起抬不起頭!你弟弟將來要找對象結(jié)婚的,你要是離婚了,咱家的門風(fēng)就讓你敗壞,將來誰還愿意把姑娘嫁到我們家來?”
靜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家里走出來的。
老媽不同意她離婚。
還有,工廠要變天了,李宏偉沒跟她說呀,李宏偉已經(jīng)有了對象,不會再跟她說了。
漫天的大雪,看不到盡頭,看不到來處,好像把世界上的所有路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