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去了廠辦的小白樓。
王主任見到靜安來了,從辦公桌后面笑著站起來,倒了一杯熱水,放到靜安面前的桌子上。
王主任說:“今天上班了?”
靜安說:“是的,剛上班。”
靜安有些忐忑地看著王主任,不知道找她什么事。
王主任說:“你閨女挺好的啊?”
靜安想起王主任托李宏偉送去的50元錢,連忙說:“我閨女挺好的,謝謝主任,還讓李宏偉送錢給我。”
王主任笑了:“一轉眼,孩子都快百天了,是不?”
靜安點點頭:“可不是嘛,一晃,三個月竟然過去了。”
靜安琢磨,主任怎么還不說正事呢?他不可能把我找到辦公室,就聊冬兒的事。
王主任終于說到正題:“靜安呢,剛才廠長給我叫去了,說文化局打來電話,你這次唱歌表現得挺好,獲獎了,讓你明天去參加頒獎典禮。”
靜安心里怦怦直跳,一陣欣喜,她這么幸運嗎?真的獲獎了?
靜安問:“主任,獲的啥獎?我排第幾?”
王主任沉吟了一下,笑著說:“上面來電話,也沒說是排第幾,反正是獲獎了,明天九點,到政府大院小禮堂。小禮堂你知道吧?”
靜安連忙點頭:“我知道,明天九點。”
王主任看著靜安笑:“昨天你嫂子在家看電視,看到你了,說你唱得可好了,靜安呢,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本事。”
靜安靦腆地笑笑:“就是平常喜歡唱——”
去年中秋節,廠子演節目,她也上臺唱過的。只不過,那時王主任沒在意這件事吧。
王主任說:“你現在還要給孩子送奶吧。”
靜安點點頭:“是的——”
王主任說:“有啥困難,就跟廠子提,能辦到的,我會盡量幫忙。”
靜安去年幫王主任考過一次試,后來又幫王主任寫過檢討書。她覺得就因為這點事,總求王主任幫忙,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既然王主任主動說了,她也就鼓起勇氣,抬頭看著王主任。
“主任,我上三班倒,回家給孩子送奶不方便,尤其上夜班。”
王主任連忙說:“啊,我明白了,那這樣吧,給你調到正常班——”
靜安連忙說:“主任,我原來也想去掃地,掃地是正常班,可我擔心掃地不是一線,第三批刷下去的名單,會不會把我刷下去?”
王主任哈哈大笑,和藹地說:“放心吧,靜安,不會裁掉你的,你現在給廠子爭光了,明天你去小禮堂開會,咱們廠長也去呢,到時候,你把剛才跟我說的情況,跟廠長說一下。”
靜安不敢跟廠長說:“主任,我不敢——”
王主任笑了:“行,我找機會跟廠長說一下,看看你的情況怎么解決。”
靜安覺得主任找她說的事情,已經說完了,就說:“主任,要是沒啥事,我就不打擾你,回車間了。”
王主任說:“別回車間了,今天給你放假,準備準備,明天上午好去參加頒獎典禮。”
靜安高興極了,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看到一些辦公人員,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靜安。
有人還小聲地說:“這個就是會唱歌的女工?還獲獎了?”
靜安回到車間,看到李宏偉正跟幾個熱處理的工人說著什么。
靜安守在爐邊,沒有去叫李宏偉。
小斌子走過來,好奇地問道:“靜安姐,主任找你是好事吧?”
靜安點點頭:“明天讓我去開會。”
“開什么會?”李宏偉從旁邊走過來,手里端著大搪瓷缸子,缸子上面飄著裊裊的熱氣。
靜安笑了:“主任說,明天讓我去政府大院開個會,說我獲獎了。”
李宏偉眉毛一挑,眼角眉梢都帶了喜氣,緊接著問:“第幾名?”
靜安搖頭,有些激動地說:“主任也不知道,就說獲獎了,我聽他們說,一二三等獎,還有優秀歌手獎,反正,啥獎都行啊。”
小斌子佩服地看著靜安:“姐你太厲害了,真獲獎了,那么多人參賽,你能獲獎,太厲害了!”
靜安抬眼看向李宏偉:“主任今天給我放假了,讓我回去準備,你,給我假不?”
李宏偉看著靜安激動的樣子,也笑了:“主任都給你放假了,誰還能攔著?快回去吧。”
靜安去更衣箱前換衣服,李宏偉也走了過去,他端著搪瓷缸子,后背對著靜安:“靜安,出去辦事,別害怕,記住四個字,膽大心細。”
靜安笑了。
她回頭,看到李宏偉搪瓷缸子上飄著的熱氣很濃,飄過李宏偉的肩頭,飄到李宏偉的頭頂,那熱氣才漸漸地消散在車間上空的喧囂里。
靜安說:“小哥,我聽人說,喝熱水不好——”
李宏偉一愣,姿勢沒有變,但他抬了下眉毛,問:“喝熱水不好?那喝涼水好?”
靜安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看書上說,不能喝燙嘴的熱水,這樣會燙壞咽喉的黏膜——”
靜安瞇縫眼睛,努力地回憶在哪一本書上,看到的這些內容。哪本書了呢?肯定不是在婆家,應該還是在娘家吧。
李宏偉側臉打量靜安,看到靜安用心回憶的模樣,她還像個孩子一樣純真,凈想這些跟工作、跟前途無關的事情。
她應該快點長大,她很快會走進另一個世界,可是,她似乎沒有準備好——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準備什么。
也罷,準備好了,未必用得上。告訴她太多,她可能會畏懼,不敢前行,那就由著她,自己去闖吧。
有時候,抹黑能過河,天亮了,反而走到中途,就沉下去了。
“小哥,你想啥呢?”
靜安的聲音,又把李宏偉拉回到現實。
只聽靜安說:“我回頭找找,那上面是這樣寫的,說喝熱水時間長了,咽喉的黏膜也不怎么的,就會發生病變,引起喉癌。”
李宏偉淡淡地笑了,他有點不相信:“這么嚴重?什么書啊?”
靜安說:“你不相信我說的沒關系,你不能不相信書上說的呀,過兩天我找到那本書,拿來給你看。”
李宏偉說:“茶葉不用開水,沏出來的茶水就不是味,等茶水晾溫了,就剩苦味了,不好喝。”
靜安說:“那就不喝茶唄,喝水。總喝茶,對胃也不好。”
李宏偉已經感覺到了,喝茶水,有時候胃不舒服。
他好奇地問:“你啥都研究?除了唱歌,還研究這個?”
靜安笑了:“我就是無意當中看到的。有好多次,看到你捧著搪瓷缸子喝熱茶,真不好——小哥,以后別喝太熱的茶。”
李宏偉說:“我自打進了機械廠,上了三班倒,就開始喝熱茶,不喝茶困呢——”
靜安說:“那白天在家多睡——”
李宏偉陪著靜安走到車間門口,看靜安去推自行車。不知道哪個調皮搗蛋的工人,把一排自行車都推倒了。
靜安把自己的自行車抬起來,車把摔歪了。
李宏偉把手里的搪瓷缸子交給靜安,他攥住自行車的車把,兩只腿夾著前車轱轆,兩只手攥著車把一用力,車把就正當過來。
但李宏偉的褲子蹭臟了。
靜安說:“小哥,你褲子埋汰了——”
李宏偉從靜安手里接過搪瓷缸子:“大老爺們本來就埋了吧汰的,太干凈也招人煩。”
靜安笑了。
靜安騎著自行車去了魏大娘家,把冬兒接走了,她沒回自己的家,直接回了娘家。
她告訴魏大娘,九光來接孩子,就說她回娘家了。
靜安帶著女兒回到娘家,母親聽說靜安獲獎了,很高興,也詢問靜安得了幾等獎。靜安說不知道。
母親笑著說:“你就是個傻人呢。”
靜安把好消息告訴母親,順便來取那件旗袍。明天在頒獎典禮上,她還想穿那件旗袍。
母親來了興致:“明天去開會,別穿那件旗袍了。媽緊緊手,再給你改一件旗袍。”
靜安發現母親對她越來越好了,都有點嬌慣她,她受寵若驚。
母親還有幾件帶大襟的衣服,就是偏襟的衣服。
靜安選了一件暗色的衣服,但母親說顏色太暗了,她給靜安選了一件藕荷色的帶小點的偏襟衣服。
母親說:“這個顏色顯得你的臉色亮堂一些,明天是喜事,穿亮堂點。”
九光拉了一天磚,晚上歇工之后,他到了魏大娘家里,準備接冬兒。
他雖然不高興靜安這樣的安排,但是他也想好了,把冬兒的小車系在四輪車的后車廂里。
不過,九光也擔心,四輪車的車廂里是很顛簸的,就是他坐在駕駛座上,開了一天四輪車,渾身的骨頭也都顛酥了。
四輪車和姐夫開的小轎車沒法比,減震不行。冬兒那么小,還不得顛哭了。
他心里怨靜安,上什么班,還是三班倒。要是普通的正常班能接送孩子還行。
這個靜安總是折騰,年前不折騰那一趟,冬兒能早產嗎?差點救不活。
現在冬兒還不滿三個月,她又折騰去上班。
她那個班兒,上不上能咋地?每月掙那一百多塊錢,一天天還上得勁兒勁兒的——
靜安那么想上班,這讓九光心里總是有些不舒服,癢癢的,好像有毛毛蟲爬過,毛毛蟲那么多爪子,抓得他耐受。
只要想起這件事,他就不舒服。
他比李宏偉差啥呀,李宏偉現在不就是個車間的副主任嗎?而九光現在每天掙200多塊錢,很快,他就會成為一個大款,不信靜安到時候不溜須他。
九光到了魏大娘家里,沒看到冬兒。魏大娘說靜安接了冬兒回娘家了。
靜安怎么提前下班了呢?
九光開著四輪車回到家,看到房間里里外外都很干凈,還有,外面的晾衣繩上,靜安把他的臟衣服都洗了,已經晾干,他收了回來。
還是有媳婦好啊,有了媳婦,有人給做飯了,有人給洗衣服,有人給生孩子,有人陪著說話,他感到家里有個女人的重要。
九光洗個澡,換上干凈的衣服,騎車去岳母家。
母親在縫紉機上給靜安又改了一件旗袍。
九光承認,靜安穿旗袍好看。可她穿旗袍不是給我一個人看,她是要給別人看的。
冬兒醒了,靜安到西屋的書柜里找著什么,冬兒哭了,她也不哄。九光受不了女兒的哭聲,就把冬兒抱在懷里哄著。
靜安說:“九光,冬兒哭就讓她哭一會兒,那是鍛煉呢,不能她一哭你就抱,時間長了,她就知道怎么對付咱倆了。”
九光不聽靜安的,冬兒哭了,他就馬上抱起來。那是自己的親骨肉,不心疼?
靜安心里都想啥呢?唱歌的事把她整魔怔了?
九光說:“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不上班了?”
靜安說:“主任給我放假了,我明天到小禮堂開會去。”
九光陰陽怪氣地說:“呦,當干部了?去開會?”
靜安聽出九光話里的嘲諷,她不高興,但她告訴自己,九光的打擊,只會讓她更努力,不會把她滅了。
靜安說:“我唱歌獲獎了,明天去參加頒獎典禮——”
九光看靜安笑吟吟的樣子,心里又不舒服。他要是不問,靜安就不會告訴他這件事吧?
他不無嘲諷地說:“獎金多少錢呢?”
靜安說:“不知道是獎金還是證書。”
九光嘴一撇,不屑地說:“只有獎金,沒有證書的比賽,那都是耍流氓的比賽——”
這句話,是憤世嫉俗的九光他爸說的,不知道怎么,九光現在順嘴說了出來。
靜安笑著說:“別說,你這句話挺有深度的,估計會有點獎金吧,上次三八節我去唱歌,還給了禮物呢。在廠子演出,還給兩個塑料皮的筆記本。”
九光抱著冬兒:“可別提你那筆記本了,廠子夠摳門的。”
靜安說:“那也是花錢買的,比不上你大款,每天掙二百呢。”
九光聽出了靜安話里話外對他掙錢的不屑。
九光說:“如果沒有錢,你還會去唱歌嗎?”
靜安沒再跟九光爭辯,還在書柜里翻找什么。
九光想,如果沒有錢,你還會去唱歌,那你肯定是為了別的,李宏偉?還是又認識了別的小白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