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又連忙推了靜安一下:“小陳啊,田局長這么抬舉你,你快呀,敬田局長一杯!”
靜安連忙把手里的酒瓶端起來,給田局長倒酒,倒急了,白酒,一下子倒滿,酒都溢出了杯沿。
她慌張地停手,臉一下子漲紅。
田局長并沒有怪罪她,反倒笑著說:“小陳啊,看起來,你們廠長只培養你唱歌了,沒有培養你倒酒呀——”
靜安咬著唇,連聲道歉:“對不起,田局長,我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我也不會說話,也不會倒酒——”
田局長說:“沒關系,你只要會唱歌就行。”
靜安看著田局長已經喝了一口酒,她手里端的是一杯啤酒,皺著眉頭,不知道該怎么喝。
她看見旁人敬領導酒,都說:“我干了,你隨意。”
靜安干不了這杯酒,要是都喝了,她肯定會醉的。再說,她還要喂冬兒呢,不能喝酒。
正猶豫不決,廠長催促她:“小陳,田局長喝了一大口白的,你快干了啊?”
靜安為難地看了廠長一眼:“我不會喝酒——”
靜安兩頰緋紅。一看就是剛涉酒局的職場新人。
田局長很大度地一擺手:“小陳別喝了,要保護嗓子,喝酒對嗓子不是好事,還有啊,大聲說話也對嗓子不好。”
靜安聽了這句話,認定田局長是個好人,就齜牙咧嘴地強忍著喝了一大口啤酒。
敬了田局長,廠長又拉著靜安,敬了幾位領導的酒。
靜安已經醉了,兩只腿發軟,要不是手扶著桌子,她就趴下了。
廠長秘書走過來,小聲地對廠長說:“小陳真不會喝酒,別讓她喝了,喝多就丟丑了——”
又說了什么,靜安都沒有聽清,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像她兩只腳沒踩在地上,而是像宇航員一樣,漂浮在空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領導在酒桌上宣布了一件事,到底是哪位領導,靜安沒看清,眼睛看人都重影了。
宣布的這件事,對靜安影響很深,本市這次青年歌手大賽,也是一個選拔賽,這次比賽評出的冠亞季軍,三個青年歌手,要送到省里參賽。
兩個月后,省里要舉行全省的青年歌手大賽。
為了確保本市選中的三位歌手能榜上有名,市里請來一位音樂老師,給三位選手集中培訓一下。
靜安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不得了。
她以前都是業余地唱歌,自己覺得唱得很業余,不會任何技巧,只是模糊地學了一個假聲,但輕易不敢用,怕沒用好,露怯。
現在有老師來給她培訓,這個大好的機會,她可不能錯過。
培訓的時間是每周日的下午,在文化館培訓。
回來的時候,靜安在大街上離拉歪斜地走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來的時候,推著自行車。
她走不動了,沒法回去找自行車了。她迷昏地不行,上了一輛三輪車,去了魏大娘家。
魏大娘看到靜安醉成這樣,很不高興,板著臉訓了靜安。
“你現在是媽媽了,給孩子喂奶呢,怎么能喝酒?孩子吃了這樣的奶,會肚子疼的,到時候半夜哭,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魏大娘沒讓靜安喂冬兒,她已經喂了冬兒兩次奶粉。
她讓靜安躺下睡一覺。
靜安雖然醉酒,但腦子里又很興奮,想把這個好消息,早點告訴母親。
靜安推著小車里的冬兒,從魏大娘家出來,魏大娘不放心,怕靜安把冬兒推到溝里去,就叫了一輛三輪車,兩塊錢,把冬兒和靜安一直送到母親家。
母親正在縫紉機上干活呢,聽到大門響,半天卻沒看到人,覺得起蹊蹺,連忙關了電機,走到大門口,打開門,看到靜安扶著墻頭,在那兒吐呢——
冬兒在小車里,睡得還挺香。
母親一邊埋怨靜安,一邊推著小車里的冬兒進了院子。她到廚房給靜安倒了一杯紅糖水,讓靜安喝了,就讓她睡下了。
靜安一直睡到傍晚,才清醒過來。起來之后,又去吐了一次,胃才好受一些,但腦袋一直眩暈。
靜安對母親說:“媽,我獲獎了,季軍,還給了二百塊錢。”
母親笑了:“我都看見了,你包里的獎杯,證書,還有獎金,都看見了,你一進屋,就跟我顯擺,你跟我說啥都忘了吧?”
靜安喝斷片了,啥也想不起來了。
冬兒躺在母親的炕上,已經睡醒了,睜開眼睛,甜甜地沖靜安笑,靜安也笑了。
靜安想去親冬兒的小臉蛋一下,母親連忙拉住靜安。
“你一身酒味,九光肯定不高興,想辦法把酒味去去。”
靜安刷了牙,吃了一碗剩飯,吃了兩塊咸菜,酒味少了一點。
這時候,冬兒哭了,靜安要喂冬兒,母親沒讓,讓她到附近的小鋪去買奶粉。
“看看奶粉的日期,別過期了。”
靜安去小鋪買奶粉,查看生產日期。
小鋪的店主好奇地問:“靜安,你喝酒了?”
靜安不好意思地說:“你都聞到了?我都刷兩次牙了。”
店主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包泡泡糖,說:“你嚼嚼泡泡糖,酒味能小點。”
靜安看到泡泡糖上寫著“大大泡泡糖”,抽出一塊,在嘴里嚼著。
喝酒的副作用很多,不能喂冬兒了,靜安就到自己的房間,把奶水擠了出去,要不然,會發炎的。
九光收工去魏大娘家接冬兒,得知靜安又帶著冬兒回了娘家,他把四輪車開回家里,就騎著自行車去了靜安娘家。
一進屋,就聞到房間里的酒味,九光的臉就變了,他發現酒味是從靜安的身上傳過來的。
靜安跟九光打招呼:“回來了?”
靜安一開口,嘴里的酒味混合著泡泡糖的味道,讓九光心里很惱火,礙于在丈母娘家,他不好發火,但還是忍不住怒氣問:“你還喝酒了?”
靜安本來滿懷歉意,甚至想跟九光道個歉,自己不應該喝酒,但聽到九光這句責問,再抬眼看到九光滿臉的責備,她心里起了逆反。
靜安原本要道歉的話,就改成了:“你天天喝酒咋行呢?我喝這一頓,就不行了?”
九光沒想到,靜安喝酒還有理了,他眼睛一瞪,不高興地說:“你喂孩子呢,你不知道嗎?”
呦,現在想起我喂孩子了?靜安不聽這話還好,一聽這話,心里的所有委屈和怨氣,都洶涌而來。
靜安說:“現在知道我喂孩子了,你打我兩巴掌的時候,咋想不起來我喂孩子呢?家里有好吃的時候,你自己喝酒吃肉,你想起來我喂孩子嗎?
“想起來我應該補充營養嗎?你那些臟衣服,都留給我洗的時候,你想起來我在喂孩子嗎?”
九光沒想到他一句話,引得靜安連珠炮似的反擊,他惱怒地說:“你一個女的,到外面浪張地喝酒成啥了?”
靜安反唇相譏:“男人可以喝酒,女人怎么就不可以喝酒?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了?提倡男女平等都多少年了,你還活在過去?
“現在的女人跟男人一樣掙錢養家,我們女人還比男人多干一樣呢,女人生孩子,喂孩子,女人對這個家庭貢獻更大,憑啥你能喝酒,我不能喝?”
九光的嘴本來就有點笨,有些事情他腦子也想不到,尤其對于男女平等這些觀點上的問題,他腦子里根本就沒有。
九光所處的家庭,也沒有男女平等這一說,他聽到靜安說這些話就很反感,跟他所接受到的家庭教育完全不同。
很明顯,靜安是接受了新的教育,九光還停留在自己家庭父權的那種控制下,以前他們家來客人,父親上桌陪酒,母親和姐姐妹妹,是不能上桌吃飯的。
后來因為妹妹小,就嬌慣一點,允許她上桌蹭飯,但直到現在,他們家聚會吃飯,永遠都是母親在廚房忙碌,男人在酒桌上大吃大喝——
等母親上桌的時候,就是殘湯剩飯了。
以前,九光也覺得對母親不公平,但時間長了,他接受了父親的觀點,女人,就是比男人低一等,就應該事事聽男人的,女人不能自己做主……
人,總是習慣地接受對自己有利的觀點,對自己不利的觀點,就不接受。
九光也上過學,不過,小學都是混過來的,初中沒上幾天,講道理說不過靜安。
男人好戰,一旦敗了,就想動手,在手上討便宜。
但這天是在靜安母親家里,九光只得忍了,忿忿地說:“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喝酒了,孩子吃了你的奶水,不得病嗎?”
靜安說:“孩子得病你在乎,那我得病你在乎過嗎?”
九光一臉兇狠地說:“我就說你一句,你說起沒頭了?”
靜安看到九光的表情,知道九光這是要動手了,男人的保證書,真是屁用都沒有。
靜安很傷心:“我喝酒了不就是喂不了孩子嗎?孩子可以吃兩頓奶粉,用不著這么大驚小怪。你也不問問我為啥喝酒,你以為我像你似的,沒事干了,晚上打開電視,支上桌子,沒人擯你,你自己就周了二兩,我是被逼無奈!”
九光惱了,從靜安話里,他覺得靜安在諷刺他:“我是自己喝酒,你是跟男人喝酒!”
靜安說:“我跟男人喝酒,也是正大光明的喝酒,是為了工作喝酒,你喝酒是為了啥——”
兩人越吵越兇,母親看不下去了:“都少說兩句吧——”
母親對靜安說:“靜安,九光說你,是為你好,以后,不許再喝酒了!”
母親又對九光說:“我知道你是擔心靜安,怕她喝多了摔著,靜安會領情的。不過,你也是明白人,這不是,靜安今天去領獎了,得了季軍。不容易啊。
“領導還請大家吃飯,都喝酒,靜安也躲不過去,喝了兩杯,這件事就過去吧,別因為這點小事吵架了,
“總這么吵架,夫妻感情就沒了。你比靜安大幾個月,大量點吧,別跟她計較。”
母親為了緩和兩人的緊張空氣,就把靜安帶回來的證書,獎杯,還有獎金,拿出來給九光看。
九光看了一眼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呢?獎金不過200元,還不如他拉一天磚掙的多。
兩人半晌都不說話,九光看著靜安穿著母親新改的旗袍,心里醋意上涌。
靜安就穿得這么露骨露相地衣服,去跟男人喝酒?不要臉!
靜安看九光眼神不善,忽然想起田局長說的:“不要喝酒,不要大聲說話,會影響嗓子的。”
她開始后悔喝多了酒,也后悔跟九光大聲吵架。
嗓子比什么都重要。
靜安不再跟九光吵,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旗袍,換上以前的衣服。她把旗袍洗了,旗袍上都是酒味。
九光吃過飯就回家了,讓靜安和冬兒回去,靜安沒回去,想在娘家多住兩天。
九光不高興,靜安越來越不想回家,她想干什么?都結婚的人了,還天天泡在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