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到中途，葛濤忽然騎著摩托車走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靜安認為，葛濤可能騎著摩托，先去交警隊了吧。
三輪車夫忽然說：“剛才騎摩托那人，是不是葛六子？”
李宏偉說：“你認識？”
三輪車夫說：“誰不認識他呀？打架不要命那伙的!”
李宏偉說：“人家現在干正行了，不能再那么說人家。”
三輪車夫笑了：“不過，這小子講究，坐三輪車從來都給錢，有的混子坐三輪車不給錢，你說我們蹬三輪車的，全靠一把力氣，從城南到城北，一個人就收一塊錢，不給我們車錢，咋下得眼兒呢。”
李宏偉笑：“你不用念秧兒給我們聽，我會給你車費的。”
三輪車夫說：“我真不是念秧兒，我就是說說心里話。”
李宏偉說：“誰干活不是挨累啊？我現在是看明白了，不累腦子，就累身體，反正，想掙錢你就得挨一樣累，有的時候又累腦子又累身體，還可能掙不到錢，你說，跟誰說理去？”
三輪車夫哈哈地笑。
李宏偉也笑了：“能掙錢，就趕緊趁著有力氣多掙點吧，這波兒過去了，下波兒不一定啥時候過來呢——”
靜安聽著李宏偉和三輪車夫的話，是啊，想掙錢，要么身體挨累，要么腦子挨累，總得有一樣是挨累的。
反正，掙錢是人世間最不容易的事情！
車子過了小十字街，往自來水公司那面蹬車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嗖地”一聲，從旁邊竄過去。
靜安心里想：“騎摩托的人，好像葛濤——”
想法還沒落地呢，騎摩托那個人在街道上來個漂移，直接轉彎，又奔三輪車過來。
果然是葛濤，他的兩條腿很長，支在地上，等三輪車蹬過他身邊了，他又慢悠悠地騎在三輪車的后面。
兩只眼睛又賊溜溜地從墨鏡的后面，盯著靜安看。
靜安身材好看，腰是腰，腿是腿，尤其腰細。她還有個突出的特點，就是胸脯鼓溜。
做姑娘的時候，大約是上了初中，靜安的胸脯開始發(fā)育，那時候，很多知識都不懂，她總是含胸駝背，覺得胸脯鼓溜，是一件磕磣的事情。
一直到上高中了，才知道這是值得女人驕傲的一件事。
不過，靜安也不敢抬頭挺胸，因為她自卑，怕那樣會招來異樣的目光。
直到結婚后，靜安才開始挺直腰板，抬頭挺胸地走路。
遇到葛濤之后，不知道為什么，靜安就沒法在他面前抬頭挺胸，好像那樣的話，她自己就不是好姑娘，是外面混社會的那種女人。
這種想法讓靜安很鬧心，反正，她總是回避葛濤的目光，不想跟他的目光碰到一起，一旦碰到一起，靜安總是會發(fā)現葛濤的目光里有揶揄，有玩味，有審視，有打量，還有其他異樣的東西。
葛濤的目光不規(guī)矩，不像李宏偉的目光清澈，讓靜安從來沒有過其他的想法。
葛濤完全不同，他的目光里摻雜的其他成分太多，靜安分不清，辨不明，只能躲著他。
李宏偉問葛濤干什么去了，葛濤說：“買點東西，上供用的。”
靜安想著，找個機會，把葛濤上供的錢給他。
到了交警隊的大門口，只見葛濤把摩托立在門衛(wèi)室的門口，提著一包東西進去了。
門衛(wèi)見到葛濤，笑聲很響亮，說話很親熱。
李宏偉和靜安下了三輪車，在大門口等葛濤。
李宏偉低聲地說：“葛濤剛才去買酒了，靜安，你今天求他辦事跟他說話別那么硬——”
靜安為難：“小哥，這個人跟你不一樣，他幫我——”
話沒說完呢，葛濤推門從門衛(wèi)室出來，招呼李宏偉和靜安跟他往辦公樓走。
三人進了樓里，大廳里不少人，都在說著什么，聽不清個數。
葛濤說：“你們在門口等我，我到樓上看看——”
葛濤腿長，幾步就跨上樓梯，不見了。
李宏偉一拉靜安：“咱們到院子里看看去，找找九光的車，看看他的車在不在，要是在，就好辦。”
靜安想，不是被這里扣下了嗎，那肯定在這里呀。
李宏偉猜透了她的想法：“不是所有扣下的車都在這里的，要是在這里的，就好辦多了，要是被拉走，那就麻煩了。”
李宏偉沒說怎么麻煩，但靜安看李宏偉的臉色，就明白了幾分。
這些事情靜安都不懂，但是她知道，這是很麻煩的一件事，要不然，九光也不會要了一天車，沒要回來。
靜安也不知道這次要車，需要多少錢，她兜里沒有錢，就有十塊錢。
靜安跟李宏偉從樓里出來，在前院轉了半天，沒看到四輪車。
兩人就轉到大樓后面，靜安一眼看到荒草里，孤零零的四輪車。
靜安說：“這就是九光的車——”
李宏偉說：“他新買的車？”
靜安點點頭：“剛買不久，就出了這事兒——”
李宏偉繞著四輪車，走了兩圈：“好像搖把被人拿走了。”
靜安想起來，四輪車有個搖把，每天早晨，九光都是拿著搖把，把四輪車“搖”起來的。
沒有這個搖把，四輪車就沒法啟動。
靜安說：“小哥，那個搖把是啟動四輪車的，沒了怎么辦？”
李宏偉說：“肯定是扣車的人，給拿走了。”
兩人往前院走的時候，靜安低聲地問：“小哥，這次辦事，大概要花多少錢？”
李宏偉回頭看了靜安一眼：“花錢還找葛濤辦事？那我就辦了！”
靜安心里很忐忑，因為兜里實在太窮，就十塊錢，買一包好煙都不夠。
李宏偉看靜安心神不寧，就說：“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就算我欠葛濤一個人情，葛濤現在求我辦事呢，他樂不得地幫我們辦成——”
葛濤求李宏偉辦事啊？
靜安看著李宏偉熠熠閃爍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對李宏偉無盡的感激。
兩人走到大樓前面，又進了大廳。李宏偉走到窗口前，對里面的女職員說：“幫個忙，打個傳呼。”
不知道為什么，板著臉的女職員竟然把旁邊的電話，推到李宏偉面前。
李宏偉拿起話筒，撥了葛濤的傳呼。很快，葛濤就回了電話。
李宏偉說：“六子，車在后院呢，但搖把沒了，你記得把搖把要回來。”
葛濤說：“知道了，在樓下等我吧。”
靜安在旁邊看著，有種感覺，李宏偉和葛濤他們不是一路人，但是，兩人辦事，好像心有靈犀，挺合手。
葛濤也沒讓李宏偉到樓下去找四輪車，但李宏偉就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樓上走下來，是葛濤，葛濤身后還跟著一個穿制服的人。
那人低聲地說：“這件事不要張揚，你就別嘚瑟了——”
葛濤說：“這點小事，還得驚動你，晚上，別忘了，我給你打傳呼，幾點下班？”
葛濤又跟那人低聲地說了幾句什么，那人又說：“門衛(wèi)的事，我用不用給你開個票子？”
葛濤說：“不用，都是自己人。”
那人轉身上樓了。
葛濤沖李宏偉和靜安走了過來，晃了晃手里的東西。
靜安認出來了，那是四輪車的搖把。
靜安驚喜地說：“六哥，你把搖把要回來了？那，車能開走了？”
葛濤一手把鼻梁上的墨鏡勾了下來，笑吟吟地瞇縫眼睛，看著靜安：“哎呀，我們認識大半年了，你這一聲六哥，是真心的，我聽出來了。”
靜安造個大紅臉，連忙說：“謝謝你六哥，你幫了我大忙了。”
葛濤把手里的搖把遞給靜安：“會開四輪車嗎？”
靜安抿嘴笑著搖頭：“不會——”
葛濤又把手里的搖把縮了回去：“那就讓你看看，你六哥都會啥——”
葛濤拿著搖把，帶著兩個人，往大樓后院走。
只見葛濤走到四輪車跟前，把搖把插進四輪車的某個零件里，他兩只手攥住搖把的一側，用力地搖了兩圈，四輪車就猛地“突突突地”響了起來，上面開始冒煙！
靜安的心一下子就雀躍起來。沒想到葛濤還會開四輪車！
葛濤回頭對靜安齜牙一笑：“就沒有我不會開的車，我還會踩縫紉機縫衣服呢，你信嗎？”
一旁的李宏偉說：“葛六子你就別嘚瑟了，那點餿吧事沒人給你抖摟，你自己抖摟啥呀？好事兒啊？不知道磕磣好賴呢？趕緊的，把車開出去！”
葛濤哈哈大笑：“靜安，我在誰跟前都能吹牛，就在宏偉面前不能吹牛，你知道是因為啥嗎？”
靜安傻乎乎地問：“為啥？”
葛濤說：“我們倆從幼兒園穿開襠褲就開始打架，誰不知道誰的老底兒呀，我知道他屁股上有塊胎記——”
李宏偉說：“靜安，他胳膊上有塊紫痕——”
葛濤望著李宏偉，恨恨地說：“那還不是你給我咬的，癟犢子玩意兒，打不過，就上口咬我——”
葛濤已經坐在四輪車上，轉動方向盤，四輪車突突突地開動起來。
葛濤說：“靜安，你上車，我開四輪車帶你兜風去，那才牛呢！”
李宏偉卻一把拉過靜安：“四輪車顛簸，別上四輪車，我騎摩托帶你。”
靜安吃驚地說：“小哥，你會騎摩托嗎？”
李宏偉笑著說：“男人有幾個不會擺弄車的，你別聽葛濤吹牛——”
靜安說：“那他，到底會不會踩縫紉機？”
李宏偉說：“這個他能不會嗎？他蹲笆籬子好幾年，在那里學會的踩縫紉機——”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
四輪車在前面突突突地開路，靜安跟著李宏偉，來到門口，門衛(wèi)從里面出來了，跟葛濤打招呼。
葛濤說：“叔，我沒有票啊——”
門衛(wèi)說：“咱爺倆還要啥票子，走吧。”
李宏偉跨上葛濤的摩托車，讓靜安坐在后面，他還細心地把頭盔拿下來，給靜安戴在頭上。
靜安默默地站在李宏偉面前，一張臉平靜似水，但心里翻江倒海。
靜安聽到李宏偉的呼吸，聽到李宏偉的心跳，聽到李宏偉小聲地說：“葛濤待會要是跟你要人情，你別搭理他，我說了，我跟他算。”
靜安上了車，李宏偉說：“你摟住我的腰，要不然有危險。”
靜安摟住李宏偉的腰，頭一次，兩人挨得這么近。
小城的油漆馬路不平坦，李宏偉騎著摩托，盡量挑一些好的路段走。
但摩托車依然很顛簸，靜安摟緊李宏偉的腰，前胸就緊貼著李宏偉的后背。
李宏偉的后背很結實，像鋼板，又不像鋼板那么硬，是有彈性的。
李宏偉騎著摩托車，很快就到了機械廠的門口。
隨后，葛濤也開著四輪車到了機械廠。
葛濤跳下四輪車，將搖把遞給靜安：“把這個給九光吧，讓他以后好好開車，長點眼睛，別把眼睛長到后腦勺上去！”
靜安連忙答應著。
葛濤盯著靜安的臉：“晚上去吃飯，我來接你。”
靜安連忙回頭望著李宏偉。
葛濤說：“我找你吃飯，你看李宏偉干什么玩意？”
李宏偉走過來，給了葛濤一杵子：“晚上一起吃飯，我請你，還有你隊里那位朋友。”
葛濤瞪了李宏偉一眼：“個熊樣吧，靜安都這么大了，人家知道好賴，再說，你能保護她一輩子呀？”
李宏偉說：“反正我看見了，就肯定不能袖手旁觀。”
葛濤說：“你別跟我甩詞，我聽不懂。”
李宏偉說：“晚上下班，我請你們吃飯，說定了！”
李宏偉一推靜安，把靜安推進廠子大門。
李宏偉又對葛濤揮揮手：“趕緊走吧，辦事去吧，別跟狗似的，在大門口守著。”
葛濤沖李宏偉罵道：“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用完我就攆我走！晚上，不見不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