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濤站在長勝門口,指揮著保安把門口的兩個燈籠拿下來。
他覺得這兩個燈籠不夠氣派,又做了兩個大的燈籠。
見李宏偉騎著摩托回來,一臉的寒霜,葛濤心里了然。
葛濤跟著李宏偉進了長勝,問道:“咋樣,你脫還是我脫?”
之前,兩個人打賭,要是九光和女人有事,李宏偉要脫了跑一圈,要是九光沒事,就葛濤脫了跑一圈。
李宏偉說:“脫什么脫,你就喜歡脫!”
李宏偉抓起窗臺上一杯水,就往嘴里喝,他嗓子都冒煙了。
葛濤說:“宏偉,宏偉——”
李宏偉沒搭理葛濤,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個飽。
葛濤看著李宏偉笑:“那水里我吐唾沫了!”
李宏偉一陣惡心,舉著茶缸子就要揍葛濤。
一旁的保安小姚沖李宏偉笑:“李哥,六哥逗你玩呢。”
葛濤向小姚看過去,小姚馬上不笑,轉身走了。
李宏偉瞪著葛濤說:“再開玩笑,別說我收拾你!”
葛濤說:“你收拾我吧,我正皮子緊呢!”
李宏偉沒搭理葛濤,要往后廚走。
葛濤在他身后說:“宏偉,你不會這么不講究吧?打賭賭輸了不敢脫?”
李宏偉說:“輸啥呀?梳頭啊?”
葛濤說:“你看你臉都氣歪了,那我說的肯定是真事兒,你六哥的眼睛閱人無數,還真沒看走眼過!”
李宏偉說:“他們倆就是眉來眼去,你就說人家有事?你摁在炕上了?”
葛濤說:“那還用摁嗎?眉來眼去就夠了,還有,出了這么大的事,九光找個替死鬼就算完事,卻把這個女的留下,她哪有靜安好啊?看她胖那樣吧,一走路還羅圈腿——”
李宏偉給了葛濤一杵子:“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不好好說話滾犢子!”
葛濤說:“我又沒念過幾天書,我說話就這樣。那有學問的人干的壞事更損。不是流傳著一句話嗎?流氓不可怕,有文化的流氓才可怕!”
李宏偉長舒了一口氣,沒搭理葛濤。
葛濤說:“這回你也知道了,趕緊告訴靜安去。我告訴靜安,你說我沒安好心,這回把好心給你了,你去告訴吧。”
李宏偉盯住葛濤:“告訴她干啥?”
這回輪到葛濤吃驚:“靜安那老爺們都那樣了,還要啊?”
李宏偉說:“你管人家要不要?那是靜安的事,你少嘚瑟!”
葛濤笑了,一雙眼睛斜睨著李宏偉:“你不會是不敢告訴靜安吧?那我去告訴她!”
李宏偉說:“以前就知道你手欠,沒想到現在你嘴還這么欠!告訴她干啥?你認為她會信嗎?”
葛濤說:“她不是最相信你嗎?你去告訴她,她不就信了嗎?”
李宏偉說:“這件事就不用你六哥操心,你管好長勝的事兒就得了。”
李宏偉對站在遠處的小姚說:“兄弟,給我整杯水去。”
小姚要動身之前,眼睛向葛濤看了過去。葛濤下巴頦揚了一下,小姚的兩只腳就移動了。
李宏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他假裝沒看見。
李宏偉踢了葛濤一腳:“對了,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小巴黎,我看小巴黎外面的墻重新粉刷呢,是不是要重新開業?還是馮老板嗎?”
葛濤一愣:“老馮又要開業?”
李宏偉說:“多操心點生意上的事兒,女人的事你就少管。”
葛濤說:“我做生意掙錢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女人嗎?你還不讓我管,我看呢,靜安早晚毀在你和九光的手里。”
李宏偉說:“小巴黎要是重新開業,咱們長勝的這些服務員可能要走一半,你想沒想過這些服務員都是帶著目的來的?”
葛濤鄭重起來,看向李宏偉:“你擔心,她們會把咱們的客人帶走一半?”
李宏偉說:“你說呢?”
葛濤的眼睛瞇縫起來,眼神復雜。
下午,李宏偉提前半小時,騎著摩托車上班。
進了廠子大門,他把摩托停在辦公樓的樓前,走進辦公樓。
三步兩步上了二樓,敲開秘書室的門。
開門的是靜安。小王今天有事,提前走了一會兒。
靜安看到李宏偉,笑著問:“小哥,你咋來了?”
李宏偉說:“找你說點事兒。”
靜安把李宏偉讓到房間,端起暖壺,給李宏偉倒水。
李宏偉站在窗前,往樓下看了看,看到自己的摩托車停在樓門前。
李宏偉接過靜安遞過去的水杯,一時,竟然不知道怎么開口。
靜安有些不安地看著李宏偉:“小哥,你咋地了?葛濤說這件事不行?”
李宏偉聽見靜安說這句話,知道兩人想的不是一件事。
看著靜安的模樣,他替靜安難過。
以前,也聽說靜安要離婚,但女人說離婚就是口頭禪,看哪個女人真離婚了?
再說,冬兒都一歲多了,離什么婚?孩子怎么辦?
離了婚,靜安的日子更難過。李宏偉不禁嘆口氣。
靜安說:“小哥,要是難辦就拉倒,我不信他還敢騷擾我,再跟我嘚瑟,我就撓他滿臉花——”
李宏偉蹙著眉頭,不悅地看著靜安:
“你不是孩子了,能不能帶著腦袋出去辦事啊?說話的時候先過過腦子,我都不敢輕易地惹葛濤,你還撓他?”
靜安看李宏偉一臉的嚴肅,她也嚴肅起來:“那他騎脖頸子上拉屎,我就讓他拉唄?”
李宏偉氣笑了:“你就把他薅下來,往死里揍,別松手!要揍!就把他揍癟,別讓他有翻身的機會!”
靜安被李宏偉的話逗笑了。
李宏偉又板起臉:“你呀,一點不知道愁。”
靜安說:“那咋辦,我就這么缺心眼,反正我豁出去了,拿命跟他拼!”
李宏偉就不愿意聽靜安這么說話,他說:“你有幾條命跟他拼?你不會繞著彎兒收拾他?”
靜安說:“我不會繞著彎兒!你會呀?那你教我!”
李宏偉知道,靜安就是一根直腸子,前20多年她咋活過來的呢?
也是,當時她一直念書,純粹是念傻了!念呆了!人生險惡都不懂!
李宏偉說:“算了,說正事兒吧,你會唱二人轉嗎?”
靜安搖搖頭,狐疑地看著李宏偉:“你問這個干啥?”
李宏偉嚴肅地說:“你會不會?”
靜安看見李宏偉嚴厲起來,她不高興:“不會!”
李宏偉說:“不會就學!”
靜安說:“不學!”
李宏偉說:“你咋這么犟呢?連小哥的話都不聽了?”
靜安見李宏偉語氣緩和,她自然也不生氣了:“我為啥要唱二人轉?”
李宏偉說:“我明著跟你說吧,跟你繞彎說話太費勁了,你那腦袋也不知道都裝啥。”
靜安小聲地嘀咕:“裝歌詞了,那些歌詞我咋能記住呢?”
李宏偉被靜安逗笑。他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靜安。
李宏偉說:“再過幾天,老謝的爺爺做壽。老謝的爺爺年輕時候可風流了,喜歡上一個唱二人轉的姑娘,跟著人家跑了,連家都不要——”
靜安瞪大了眼睛笑:“謝哥的爺爺這樣嗎?看謝哥挺正經的。”
李宏偉也笑了:“老謝他爸以前可恨他爺爺了,后來年紀大了,他爺爺也收心了,供他念書,給他娶媳婦,蓋房子,爺倆關系就緩和了。”
靜安認真地聽著,不知道讓她學二人轉啥意思。
李宏偉說了半天,最后說:“等老謝的爺爺做壽那天,肯定要請演出隊去唱歌,我就聯系全哥的演出隊,到時候你上臺唱二人轉,老爺子一高興,你就認他做爺爺——”
靜安說:“我不唱!”
李宏偉說:“你這么犟干啥呀?你都認老謝做干哥哥,那他爺爺不就是你的爺爺嗎?”
靜安說:“叫爺爺沒問題,我就是不唱二人轉!
李宏偉見靜安說得斬釘截鐵地,納悶地問:“為啥呀?”
靜安沒說話,臉先紅了。
李宏偉更納悶了,這咋地了?自己也沒說啥呀,靜安的臉咋還紅了?
李宏偉說:“你有啥事要跟我說,我就想出來這么一招,你認了老謝的爺爺是爺爺,葛濤就不敢輕易跟你嘚瑟。讓你唱個二人轉就這么難嗎?”
靜安不想說,但看著李宏偉著急的樣子,她只好說。
靜安紅頭漲臉地說:“那二人轉能唱嗎?你看看他們唱二人轉的,眉來眼去的,在臺上骨碌來骨碌去,還鉆褲襠,還說磕磣話,我臊都臊死了,張不開嘴,唱不出來!”
李宏偉忍不住笑了。靜安的心里就是一張白紙,他不忍心跟靜安描述社會上的種種黑暗。
李宏偉說:“不唱就不唱吧,小哥替你唱。”
靜安愣住了,好奇地問:“小哥你還會唱二人轉?”
李宏偉在地上來了個亮相,捏著嗓子唱道:“一更里呀,躍過花墻啊,小奴我好悲傷啊,站在那廊檐下呀,我二目細打量啊——”
李宏偉眼珠子亂轉,把靜安逗樂。
李宏偉說:“你不唱就不唱吧,我替你唱,誰讓你是我老妹了!”
李宏偉走了之后,靜安心里暗暗地責怪自己,李宏偉是為她好,是幫她想辦法——
可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歌詞兒,還有那些搔首弄姿的動作,她做不來。
隔了一天,又是要下班的時候,李宏偉來了,一進辦公室,就把一個磁帶遞給靜安。
小王看到李宏偉,就收拾東西,提前下班了。
靜安接過磁帶,看到磁帶上寫著“水漫藍橋”,韓子平和董瑋演唱的。
這個二人轉靜安聽過,是農村的老叔來家里,給家里打衣柜,還給靜安打了一個書柜。
現在,靜安的書柜里就鎖著靜安最重要的東西:身份證,結婚證,戶口本,還有那張1500元的八年存折。
當年老叔來家里做木工活兒,他們干活的時候,錄音機放著二人轉,就是韓子平和董瑋的二人轉。
有《豬八戒拱地》,《三打白骨精》,《梁賽星搟面》,《回杯記》,《水漫藍橋》。
靜安說:“你給我拿水漫藍橋的磁帶,啥意思?讓我學唱這個?”
李宏偉說:“對呀,老爺子就喜歡聽這么悲的。”
靜安沉默了,沒說話。
李宏偉說:“你對二人轉有誤會,有的演出隊到鄉下唱野臺子戲,為了吸引觀眾,啥埋汰的詞都唱,但這個二人轉不是那樣的。”
靜安知道李宏偉說的是對的,她以前是想到王胖子和一副架在臺上唱二人轉的樣子,兩人一會兒趴下,一會兒跪下,丑態百出,她唱不了這個。
李宏偉說:“這跟野臺子戲不一樣,這是到老壽星的壽宴上去唱二人轉,壽宴上,到場的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能做那些粗俗的動作。”
靜安看著李宏偉:“那我咋唱啊?就站著不動,舉著麥克風唱嗎?”
李宏偉說:“行。”
靜安說:“可這個二人轉挺長的,我怕記不住那么多的歌詞。還有,誰跟我唱一副架?”
李宏偉說:“你就別管了,只管唱董偉的歌詞,韓子平那個角兒我給你找人。”
靜安說:“好吧,我信你了,小哥,這些歌詞都要學會?”
李宏偉看著靜安:“你說呢?”
靜安苦笑:“謝哥爺爺哪天做壽?我怕我記不住這么多歌詞。”
李宏偉說:“一周后呢,還來不及嗎?”
靜安忽然眼珠一轉:“小哥,壽宴上都喝酒吃飯,誰有功夫總聽二人轉呢?我選一段唱不行嗎?”
李宏偉說:“不行!都學會!”
李宏偉轉身就走了,心里說,不拿出一點態度來,你也不怕個人呢!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她就這么處事,非撞南墻不可!
靜安見李宏偉走了,她沖著門口做了一個鬼臉。
下班之后,靜安到幼兒園接冬兒,回到家,她就把磁帶放到錄音機里,一邊干活,一邊聽著二人轉熟悉調子。
三更里月牙照河灣,
藍橋上走來了魏奎元,
等待著藍瑞蓮。
盼相見,不相見,
橋下避雨被水淹,
淹的是真可憐。
藍瑞蓮,到橋前,
懷抱藍衫淚不干,跳進了藍河灣……
靜安聽著這么悲切的歌聲,心里想,小哥這回壓題壓得對不對呀?
人家老爺子做壽,唱水漫藍橋?不會把老爺子哭過去吧?
靜安也不知道一副架是誰?誰跟她一起唱水漫藍橋?
二人轉必須兩個人一起練歌,一個人練歌的話,就得把所有歌詞都唱下來。
一周的時間,能行嗎?
靜安沒有把握,心里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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