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和二平,約了寶藍(lán)和文麗,在魚市的門口見面。
這個地方,是靜安不愿意來的地方,但二平和寶藍(lán)文麗約好了,靜安想換地方,又怕麻煩朋友。
她已經(jīng)很麻煩朋友了,讓朋友們陪伴她去看望冬兒,遭受婆家不友善的對待,她感到對不住朋友。這個約定地點,她就沒有改。
一早起來,靜安換了一套衣服,牛仔褲,藍(lán)色格子襯衫,把臉上的妝容洗掉,把長發(fā)梳成一條辮子。
穿上呢子大衣,做一個普通的女人。
讓自己看上去像胡同里出來的女人。
二平也是如此,就像兩人去文化館時候打扮的那樣。
靜安和二平先去了商店,給冬兒買了吃的餅干,喝的娃哈哈,穿的衣服褲子,還有鞋子。
鞋子買了大一號的,擔(dān)心買小了,冬兒長得快會擠腳。
靜安把上次九光還回來的羽絨服也帶上了。快過年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一出門,鼻腔里的東西都凍上了,嘎嘎冷。
摔在地上的動靜都是叮咣的,地面都凍裂的,凍得邦邦硬。
東江灣,已經(jīng)是千里冰封,上面鋪滿了白雪,城市里什么鳥都看不見。
只有亂葬崗子那里,偶爾會飛起一群群黑色的烏鴉,穿過城市上空濃重的云靄,飛向荒原——
靜安和二平站在魚市等了很久,也沒看到寶藍(lán)和文麗的影子。
靜安在旁邊的電話亭給寶藍(lán)和文麗分別打了傳呼,但兩人都沒有回話。
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金嫂在賣魚。她依然賣凍魚,還是從大連進的貨。有青魚,刀魚,有明太魚,雜魚,還有別的魚,是靜安不認(rèn)識的。
金嫂看到靜安站在魚市門口,就走過來和靜安說話。
金嫂說:“我妹妹和九光現(xiàn)在處著呢,兩人挺好的。”
靜安不想跟金嫂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金嫂說:“聽說你在舞廳干呢,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比你大兩歲,我勸你呀,趕緊從舞廳里出來,在哪不掙一口飯吃,你看我,賣魚,一天也不少掙——”
靜安不愿意搭理金嫂,金嫂看不出眉眼高低,還嘟囔地說個沒完。
二平懟金嫂:“靜安吃你家飯長大的?你咋管得這么寬呢,操心不怕爛肺子!有機會掙大錢憑啥賣臭魚,掙那三瓜倆棗?”
金嫂被二平給噎得夠嗆,她說:“這誰呀,說話這么難聽呢?”
二平說:“你說話好聽啊?還讓靜安像你一樣?你能跟靜安比嗎?靜安會唱歌,你會嗎?就你這榆木腦袋,只配站在這里賣臭魚,喝西北風(fēng)!”
二平說干有勁兒,靜安被二平逗笑了。看到金嫂臉都變了,她趕緊拉著二平走。
金嫂卻又搶上一步,說:“靜安呢,都說九光不要你了,那在舞廳里能學(xué)出好來嗎?你這交的都是啥朋友啊?”
靜安回頭看著金嫂,冷冷地說:“你過你的日子,我又沒打擾你,你憑什么對我指手畫腳?
金嫂說:“我這不是為你好嗎?你咋好賴不知呢?”
靜安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用你為我好,我自己會為自己好。你有這閑心,就多管管你那個二椅子老爺們得了,別成天在魚市凍得嘶嘶哈哈的,掙點破錢,都讓老爺們出去賭了,犯得上嗎?要是我,這樣的老爺們我都離婚八回了!”
靜安說完,不等金嫂說話,拉著二平就走。
兩人走了幾步,身后文麗和寶藍(lán)追了上來。
二平生氣,氣呼呼地說:“你們倆一點不守時,這都幾點了?我和靜安都站半天了,打了一架,你們才來。”
二平把跟金嫂吵架的事情,跟文麗和寶藍(lán)說了。
文麗說:“我看見你們吵架了,總吵啥呀?本來我們在舞廳討生活,就讓人看不起,還到處跟人打架,自己都把名聲整完了!”
二平陰陽怪氣地說:“呦,你當(dāng)老師呢?想當(dāng)老師回學(xué)校去,這里沒人聽你講課!”
二平拽著靜安就走,靜安又得照顧到文麗,弄得心里也不舒服。
四個人一起去看冬兒,路上,寶藍(lán)說了她們來晚的經(jīng)過,是因為文麗不想來。
文麗說:“不是我不想來,我實在膈應(yīng)九光。”
靜安說:“九光這個時間不會在家,我也就是到幼兒園看一眼冬兒。”
文麗不高興地說:“那你還讓我們陪你干啥呀?你自己來唄。”
靜安說:“我自己不敢來,我要是敢來,麻煩你們干啥?”
文麗說:“不敢來,那是怕九光怕婆家吧,既然那么怕,還非得看孩子干啥?都離婚了,就別想了!”
二平對文麗說:“你是沒生過孩子,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靜安也說:“我憑啥不想孩子,孩子是我生的——”
文麗說:“你想孩子,你還離婚干啥?”
靜安看著文麗說:“這話你都說過一次了,今天我也鄭重地跟你說一次,你說我離婚干啥?那你又為啥離婚?”
寶藍(lán)說:“別吵了,別吵了,走吧,看不看孩子去了?”
四個姐妹之間,也有矛盾。
寶藍(lán)雖然和二平打過一架,但兩人不打不相識,兩人后來成為一生的姐妹。
文麗雖然和靜安是同學(xué),但是,文麗總是勁勁的,看不上靜安和二平這樣的人在一起。
文麗瞧不上二平,覺得二平粗俗,說臟話,抽煙,喝酒,打架,跟個太妹一樣。
靜安私底下在文麗面前,給二平爭過口袋。
靜安說:“人家都欺負(fù)到你跟前了,刀就架在你脖子上,你伸頭讓人砍脖子?不還手?”
文麗說:“我也在這種地方討生活,但我就從來不打架——”
靜安說:“你不打架,不代表別人不打架,你別總用你的眼光,讓別人都活成你那樣,那可能嗎?秦始皇焚書坑儒都做不到,百家爭鳴是必然的——”
兩人因為二平,嘰咯了幾次,鬧得有些不愉快。
靜安很后悔,不敢讓文麗陪她來看望冬兒。
四個人到了幼兒園,老師卻說冬兒沒來。
靜安愣住了,說:“今天也不是星期天呢,沒放假嗎?”
老師說:“冬兒有病了,她奶奶剛才來電話,說冬兒今天不上學(xué)了。”
一聽冬兒病了,靜安心急如焚,就要去小鋪看看冬兒。
文麗不想去,說著各種抱怨的話。
靜安說:“文麗,你回去吧,別去了。”
文麗卻火了:“我都來了,你還說那話,說這有用嗎?”
靜安什么也沒有說,心里暗暗地發(fā)誓,以后,什么事情都別找文麗,她想起來,當(dāng)年抱著幼小的冬兒,在文麗家睡到半夜,賈聰回來了,文麗就沒有留她。
靜安只好抱著孩子,在風(fēng)雪夜流浪,那個冷啊——
這個世界,你靠誰都不是長期的事,別人幫你,一次兩次足夠了,多了,對方就會有反感。
再說,總靠別人也不是辦法,還得靠自己——
2、
四個人四種心情,一起去了靜安公婆的小鋪。
公公坐在柜臺后面一邊抽煙,一邊答對顧客。靜安沒看到婆婆和冬兒。
靜安著急,又鬧心,擔(dān)心婆婆和冬兒在家里。她是實在不愿意跨進那個有一棵大杏樹的院子。
靜安跟公公打招呼,聞到:“冬兒在嗎?”
她一說話,后屋傳出聲音,那是冬兒的聲音。
冬兒噼哩噗嚕地從后屋跑出來,兩只腳丫是光著的,連襪子都沒穿。
冬兒撲到靜安懷里,哭著摟緊靜安:“媽媽別走!媽媽別走!”
婆婆從后屋出來,一張臉拉得很長,說:“你怎么又來了?九光不讓你看孩子。”
靜安說:“我有看孩子的權(quán)利,因為我是孩子的媽,法律允許我看孩子。還有,我給冬兒一直拿到18歲的撫養(yǎng)費,憑啥不讓我看孩子?
“九光沒有權(quán)利干涉我回家看孩子,我回來看孩子,是我一個做母親應(yīng)盡的責(zé)任。”
婆婆口氣緩和了一些,說:“我不是不讓你來看孩子,可你也看到了,你來一回,孩子就狼哇地哭,等你走了,孩子著急上火就得病,你說你來看孩子干啥,這不是招孩子嗎?”
靜安說:“如果我跟冬兒約好,一周來看一次孩子,孩子就不會著急上火得病,就是因為你們不讓我來看孩子,孩子以為我下次再也不會來了,才著急上火的——”
婆婆說不過靜安,就說:“趕緊走吧,要不九光回來,你們還得打架。”
文麗已經(jīng)從小鋪出去了。寶藍(lán)也走了出去,到外面抽煙。只有二平,在旁邊低聲地安慰冬兒。
二平說:“冬兒,你媽媽來,你要是哭,要是得病,你媽以后就不敢來了,你要堅強點,下周,小姨還陪你媽媽來看你。”
冬兒也懂事了,連忙用手臂擦著眼淚和鼻涕,說:“我不哭,我不哭——”
冬兒說著,可眼淚又成雙成對地往下落。
靜安揪心地難受,緊緊地抱住冬兒。真想把冬兒揣在懷里——
冬兒發(fā)燒了,靜安給冬兒穿上襪子,換上新的鞋子,穿上新買的羽絨服。
花錢給女兒買東西,給女兒打扮起來,那種心情啊,靜安一輩子都忘不了。
靜安帶著冬兒去了一趟診所,打了退燒針,又買了藥。冬兒真的長大了,打針的時候竟然沒有哭。
回到小鋪,靜安讓冬兒吃藥,冬兒竟然自己把藥片放到嘴里,接過靜安遞過去的水,一口就把藥吃了。
靜安看著冬兒,眼淚往肚子里流。要受過多少苦,冬兒才會成長到這樣啊?
每一個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少遭一點罪,可現(xiàn)實又讓母親選擇另一條路,母親的心糾結(jié),矛盾,又煎熬。
無論多么舍不得,也到了分手的時候。
靜安答應(yīng)冬兒:“媽媽下周的這一天,還會來看你。你要乖乖的,聽爺爺奶奶話,好好學(xué)習(xí),缺什么少什么,等媽媽來了跟媽媽說。”
冬兒小聲地說:“我啥也不要,就要媽媽——”
冬兒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她不敢哭出聲,怕爺爺奶奶罵她,她無聲地掉眼淚,這讓靜安更揪心。
靜安說:“冬兒呀,你要是哭,我下次就不來了,你不能哭,要不奶奶不高興。等下周媽媽再來。”
靜安走的時候,冬兒還是哭出聲,要跟靜安一起走。
婆婆連忙把冬兒抱住,沖靜安吼:“別再來了,別惹孩子得病。”
靜安說:“我來看孩子,沒有錯,錯的是不讓我看孩子的人。我下周還會來的!我大下周,也還會來!”
走到外面,冷風(fēng)吹疼了靜安的臉,她臉上的淚水,好像都凍成了冰。
二平說:“你答應(yīng)冬兒下周來,你能來嗎?”
靜安說:“我想好了,無論周家讓不讓我看孩子,我都會一周來看冬兒一次,我要讓冬兒知道,媽媽沒有不要她。是周家不讓我看她。我要是不來,冬兒就會認(rèn)為我不要她了。”
文麗并沒有走遠(yuǎn),聽到靜安的話,說:“何苦呢,你每次來,都把孩子惹得哭,甚至孩子都得病,你這當(dāng)媽的不夠格——”
文麗的話就像一把刀,扎得靜安心里流血。
靜安頂了文麗一句:“我來看望冬兒沒有錯,我不去看孩子,那才是我的失職。你如果還想指責(zé)我,挑剔我,埋汰我,那我不缺這樣的朋友——”
寶藍(lán)見兩人要吵起來,連忙說:“行了,行了,別吵了,我請大家吃冷面。”
文麗轉(zhuǎn)身走了。
這一轉(zhuǎn)身,就是一輩子。
人生的路上,誰也不能陪你走完全程。路,需要你一個人走。
沒有什么對與錯,只有合適不合適。
兩人相處,因為不同,而吸引。
又因為了解太深,發(fā)現(xiàn)彼此身上的缺點,是自己無法認(rèn)同和忍受的,那就分開,各走各的路。
魯迅說,世間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世間的路沒有對錯,哪一條路,都能通到羅馬。
靜安走的一條路,不是傳統(tǒng)的路,被很多人非議,但她一路摸爬滾打,披荊斬棘,終于實現(xiàn)了夢想,過上了她想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