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靜安就開始準(zhǔn)備材料。
發(fā)表在《鶴鳴》上的作品容易收集，她家里基本都有。發(fā)表在報紙上的，和廣播播出的稿子，就不容易收集。
靜安去了小城里的報社。
報社是二節(jié)樓，有些破舊，外面刷著黃色的墻面，有點(diǎn)像火車站的房子。
據(jù)說，這是老的二節(jié)樓，還是民國時候蓋的呢。
門上豎著幾個牌子，一個牌子上寫著安城日報社，另外一塊牌子，寫著安城傳媒公司，旁邊還有一塊牌子，寫著報社印刷廠。
門前有臺階，臺階前面停著一輛白色的面包車，車身兩側(cè)印著報社宣傳車。
旁邊大樹下，還停著一排自行車。
靜安踏上臺階，報社的門是兩扇木門，門上各有一塊大玻璃。
靜安推門走進(jìn)報社，感覺里面黑咕隆咚的，有些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許是剛從外面的陽光里走進(jìn)來，有點(diǎn)不適應(yīng)吧。
有人問了一句：“找誰？”
靜安發(fā)現(xiàn)門口左側(cè)有個門衛(wèi)室，門衛(wèi)室的窗口上，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男人五十多歲，看著靜安，不客氣地說：“這地方是報社，不能隨便出入。”
靜安說：“大叔，我是給雜志投稿的，我想跟您要幾張報紙。”
門衛(wèi)板著臉：“報紙能隨便給你嗎？那都是有數(shù)的。”
靜安說：“我就是拿幾張報紙，打印一下，打印完，我就還回來。”
門衛(wèi)卻啪地一聲，把門衛(wèi)室的窗戶關(guān)上了。
靜安以為門衛(wèi)會給她找報紙，可是她還沒有說是哪天的報紙呢，可門衛(wèi)關(guān)上了窗戶，咋辦呢？
到報社吃個閉門羹，她抹不開去門衛(wèi)室，懇求門衛(wèi)，她只能尷尬地站在門口。
一時之間，心里很難受，這么點(diǎn)小事自己都做不好？
這時候，旁邊的樓梯上下來兩個人，一個人手里拎著公文包，一個人手里拎著兩本書。
兩人還沒有走到樓下呢，門衛(wèi)室的門開著，沖著樓梯，門衛(wèi)就笑著迎出來，點(diǎn)頭哈腰地說：“曹主任，你去辦事啊？”
那個被叫做曹主任的人，看都沒看門衛(wèi)，只是下意識地點(diǎn)點(diǎn)頭，就和另一個人經(jīng)過門衛(wèi)室，向門外走去。
這個門衛(wèi)，是看人下菜碟。
靜安暗暗地想，自己是個無名之輩，門衛(wèi)憑啥搭訕你？
忽然，她想起來，在報社她有一個認(rèn)識人，李老師。
以前，文化館車?yán)蠋熢诘臅r候，組織過筆會，請過報社的李老師。
李老師是專門管副刊的，是副刊的編輯。
靜安這幾年寫的不少散文，投稿給報社，李老師都給發(fā)表了。
剛才，怎么沒想起來找李老是呢。也是因?yàn)檫@半年多，靜安沒有寫散文，沒有給李老師投稿。
靜安敲了敲門衛(wèi)室的門，門衛(wèi)推門出來，看到靜安，一張臉還是板著。
靜安說：“我找李老師。”
門衛(wèi)說：“哪個李老師？”
這下子，難住了靜安。靜安不知道李老師的大名叫什么。
靜安說：“李老師是管副刊的，對，是副刊編輯。”
門衛(wèi)說：“你到底找誰？剛才你也沒說找誰，現(xiàn)在又找李老師？”
靜安看著門衛(wèi)，心里想，一個破門衛(wèi)橫八豎當(dāng)?shù)模媸情愅鹾靡姡」黼y擋。
但在報社，靜安不能發(fā)脾氣，要收斂自己的情緒。
靜安說：“我給報紙投稿，就是投稿給副刊，副刊編輯是李老師，我就找李老師。”
門衛(wèi)說：“你叫什么？”
靜安說了自己的名字。
門衛(wèi)這次倒是沒說什么，他走回到座位上。
他的座位有意思，搭了一個木頭臺階，有點(diǎn)像學(xué)校里的講臺。
講臺上放著一個辦公桌，辦公桌上有兩臺電話。
門衛(wèi)上了講臺，拿起一個白色的電話，撥打了號碼。
電話很快就通了，門衛(wèi)說：“李老師，有個叫陳靜安的來找你，你認(rèn)識她嗎？”
電話里，不知道李老師說了什么，門衛(wèi)掛斷電話，伸手拿過一個藍(lán)皮本夾子，遞到靜安面前，頭也不回地說：“登一下記——”
靜安接過藍(lán)皮本夾子，看到本子上拴著一個油筆。如果不拴著，油筆總丟吧。
靜安要在本子上登記，就走到旁邊的窗臺前，寫下自己的名字。寫聯(lián)系方式的時候，怎么寫呢？
自己家的具體地址，靜安沒記住，是幾街幾委幾組？她開小吃部，也沒有固定的地址。
最后，她留了父母商店的地址，電話，也留的是父母的電話。
她在電話旁邊，寫了一個括號，“轉(zhuǎn)陳靜安”。
登記完成，靜安把藍(lán)皮本子遞給門衛(wèi)。
門衛(wèi)說：“二樓，左轉(zhuǎn)，第一個房間，就是李老師的房間。”
說話聲客氣多了。
靜安從門衛(wèi)室出來，一身輕松，總算過了一關(guān)。
剛走到二樓，二樓左側(cè)的房間，門開了，有人說：“是小陳嗎？”
靜安一抬頭，看到李老師戴著近視鏡，站在臺階上面，微笑著看著她。
在樓上，靜安遇到的是熱情款待，跟門衛(wèi)的冷漠完全相反。
李老師又給靜安倒茶，又給靜安抓瓜子。
好像是有人在這個星期天結(jié)婚，來送喜糖和瓜子。
李老師說：“你怎么來了？給我送稿子？”
靜安笑了，有些歉意地說：“李老師，我最近比較忙，沒有寫文章——”
李老師說：“小陳啊，可千萬別放棄啊，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什么環(huán)境，你都要堅持寫作——”
李老師的房間，靠墻一側(cè)，擺著兩張辦公桌，辦公桌上都是報紙，還有一些樣張，還有筆和鋼筆水。
桌子上，有一臺座機(jī)電話。
對面則是一排辦公柜子，上下四個門，都掛著鎖頭。另外兩個柜子，里面都是擺得滿滿登登的報紙。
靜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說：“李老師，我來這兒，想請您幫個忙，我想要一些之前發(fā)表我作品的報紙，能給我?guī)讖垎幔俊?/p>
李老師笑瞇瞇地說：“這還算個事兒嗎？你著急要嗎？”
靜安說：“著急要。”
李老師說：“你來吧，跟我去檔案室，檔案室全，我這里不全。”
檔案室也在二樓，最東側(cè)，靠北側(cè)的房子。
進(jìn)去之后，豁然開朗，檔案室應(yīng)該是三個辦公室打通了，一進(jìn)屋，就是一排長條的桌子，房間的四面墻壁，都是檔案柜。
棚頂?shù)牡鯚艉芰粒齻€吊燈，只打開了一個。
檔案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個子不高，胖胖的，臉上的笑容很溫和。
檔案員看著靜安問李老師：“她不是咱們單位的吧？”
李老師把靜安往前一推：“我介紹你們認(rèn)識，她就是寫《蘿卜干雞蛋醬》的作者，小陳，陳靜安。”
檔案員看著靜安，笑著說：“呀，你這么年輕啊，看完你的文章，我以為你應(yīng)該是個有一定閱歷的人，沒想到，這么年輕。”
靜安心里想，我不年輕了，28歲，快30了。
檔案員跟靜安熱絡(luò)起來：“你怎么來報社了？到咱報社工作？”
靜安笑了，看了一眼李老師：“我哪有那么幸運(yùn)呢。”
李老師說：“小陳來找一些報紙，就是刊登她散文的報紙，田老師，您給找找。”
田老師說：“靜安，你先坐，我給你找報紙——”
在報社，大家互相都稱呼老師。主任，總編和社長除外。
田老師打開一個檔案柜，在里面略微翻找了一下，就拿出幾個黃色的大本子。
這大本子太大了，是一版日報的尺寸。
本子的上面，寫著：1996年《安城日報》。
田老師把本子放到桌子上，對靜安說：“你先找，這是今年上半年的，我再給你找下半年的。”
靜安說：“田老師，下半年，我沒投稿，去年和前年，都投稿了。”
田老師說：“想起來了，我給你找。”
田老師把1994年，1995年的報紙，都找了出來。
李老師也幫靜安找副刊。
李老師說：“一周一期副刊，你就翻周末版就行，周末版都是紅色的標(biāo)頭，好找。”
靜安開始找自己的文章。
翻閱報紙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那種油墨的芳香，那些方塊字，都讓靜安心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坐在黑皮椅子上，椅子很舒服。兩只手?jǐn)R在桌子上，告訴好像也正好。
田老師走過來，幫靜安找報紙。
田老師輕聲地說：“你將來要是能調(diào)到報社工作，那多好啊！”
靜安連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
靜安笑著說：“田老師，您說笑了。”
田老師說：“哎呀，想要進(jìn)報社，也不是沒有機(jī)會，你這么能寫，在工廠待著，白瞎了。”
李老師感慨地說：“我認(rèn)識一個朋友，也是工廠的，工廠沒有寫作氣氛，時間長，他就不寫了，結(jié)婚之后，就徹底跟寫作絕緣——
“寫作，需要?dú)夥眨枰h(huán)境，也需要個人的堅持。小陳，你要堅持啊，別扔了，那真可惜了。”
靜安說：“放心吧，李老師，我不會放棄的。”
靜安沒有跟李老師說，要這些報紙有什么用，李老師也沒有問，只是幫靜安找到了這些刊登靜安文章的報紙。
靜安想把報紙拿出去，打印之后，再還回來。
田老師說：“拿出去干啥？報社有打印機(jī)，讓李老師幫忙打印一下，省的你到外面打印，那要花不少錢呢。”
靜安感激田老師，也感激李老師。
那時候的人，一般都很熱情，樂于助人。
李老師拿著幾大本子雜志，領(lǐng)著靜安出了檔案室。
田老師在身后說：“靜安，你以后再來報社，到檔案室找我說話。”
靜安笑著點(diǎn)頭。
田老師叫她靜安，不叫她小陳。靜安喜歡別人叫她靜安。她喜歡在別人的聲音里，聽到自己的名字。
一上午，李老師打印了所有刊登靜安文章的報紙，然后，李老師還用訂書器把材料訂在一起。
又拿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把材料裝到檔案袋里。
送靜安走的時候，李老師又拿了幾個檔案袋，還拿了一摞子稿紙本，都遞給靜安。
李老師說：“這些稿紙本，你拿回去用，省得花錢買。”
靜安感動得無可無可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只好訥訥地說：“謝謝你，李老師，你幫我的太多了。”
李老師說：“從你的文章里，看到你太多的不容易，你能一直堅持寫作，讓我佩服。寫作這件事，說說容易，真要是堅持下去，是很難的，我希望你別放棄心里的夢想。”
靜安點(diǎn)點(diǎn)頭：“我記住了，謝謝你。”
李老師把靜安送出報社，門衛(wèi)恭敬地跟李老師打招呼。
李老師跟靜安走到門外：“你要這些材料，大概是有好事，將來好事辦成，要告訴我一聲，讓我也替你高興高興。”
靜安之所以沒有跟李老師說，是擔(dān)心將來事情辦不成，自己空歡喜一場，還得來告訴李老師，說自己沒辦成，那多難為情。
聽見李老師這句話，靜安說：“謝謝你，事情辦成了，我就來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