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得知靜安結婚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隔了片刻,他看了靜安一眼,悠悠地說:“你結婚就對了,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那日子咋過啊?姓侯的對你挺好啊?”
靜安又點點頭:“你快吃吧,快到時間了。”
九光說:“姓侯那小子不錯,你跟人家好好過吧——”
但他馬上又說:“冬兒不能姓他的姓。”
靜安說:“別操心了,操心你自己的事得了,你還打不打算讓我再來看你?”
九光驚喜地抬頭看著靜安,眼里亮了起來:“你以后還來看我?”
靜安說:“等明年再來?”
九光眼里的光亮又黯淡下去。
靜安想起老謝說的話,要引導九光,不能激怒他。
靜安說:“我上班呢,不能總來,再說,來一趟,不少花錢,我就是一個上班的——”
九光忽然問:“大姐去給冬兒送羽絨服了嗎?”
靜安念叨一句:“羽絨服?”
她想起大姐上次來送羽絨服,但說話難聽,靜安就沒要羽絨服。
九光說:“那是我讓她給冬兒買的,以前的羽絨服,冬兒穿著肯定小了,她沒去送?”
九光對女兒很惦念。
靜安說:“你別管外面的事了,她去送羽絨服了。”
靜安陪著九光吃飯,輕聲地向他講述冬兒半年來的變化。
九光擔心侯東來的兒子欺負自己的女兒,就問起這件事。
靜安說:“你怎么知道他有兒子?”
九光說:“我看他開車帶過那個孩子,他不會欺負冬兒吧?”
靜安搖搖頭:“不會,那孩子挺懂事,冬兒也懂事。”
九光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冬兒睡在哪?跟你一個房間?不能跟那個半大小子一個房間!”
靜安把侯東來買三室一廳的事情,跟九光說了。
九光羨慕地說:“這家伙挺有錢呢,當官的就跟我們小百姓不一樣。”
靜安說:“我的房子也賣了,跟他合買的。”
九光懊惱地瞪著靜安,無可救藥地說:“你咋還這么傻?你兜里的錢不能拿出來,得留個心眼。還把房子賣了?萬一將來沒過到一起,那你的錢不是完了嗎?”
靜安有些不高興:“行了,你別咒我,我們倆好著呢!”
九光忽然苦笑一聲:“你看你這破脾氣,也就我讓著你。”
靜安冷笑:“你一邊拉去吧,也就你打過我!”
九光說:“你也打我了,你用斧子把我的摩托都砍廢,我還沒跟你要摩托錢呢——”
靜安說:“我來看你,耽誤的工作,花的錢呢?”
管教向兩人看過來:“還有十分鐘,沒打架的趕緊打,要不然一會兒打不著了。”
吃飯的人們,有的被管教這句話逗笑了。
九光和靜安都不說話了。
靜安把旁邊的一兜麻花放到桌子上,推到九光面前:“聽他們說,麻花能多擱幾天。”
九光突然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靜安眼圈一下子紅了。
九光低著頭,也不看靜安,聲音沉悶:“將來我出去了,肯定報答你。”
靜安心里嘆口氣:“別說那個,你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減刑。能早出來一天,就早出來一天,你好能早點見到冬兒。”
九光說:“那時候,冬兒都不認識我了吧?”
靜安心里一動:“你給冬兒寫信吧,到時候我給冬兒念——”
九光激動地看著靜安,眼里泛著淚花,嘴唇哆嗦著說:“不是不讓她知道我蹲笆籬子嗎?”
靜安說:“你傻呀?不會騙她?你就說,你到外地去施工,等她上學,你才能回來。”
九光激動地說:“行,那我知道了,我知道咋寫。”
靜安說:“你也別胡亂吹牛,萬一將來你回來,閨女發現你吹牛呢?別說你工程搞的多大扯,就說普通打工。”
九光這次順從地說:“知道了。”
靜安拿包的時候,從包里掉出一本書,九光撿起來,要遞給靜安,看到是一本《少年文藝》。
靜安說:“你要是想看,就留下看。”
靜安在家里出門之前,隨便在書柜里抽出一本書,是幾年前買的《少年文藝》。
九光想了想:“書我留下。下次你給我帶個指甲刀來,指甲劈了。”
靜安說:“在小鋪里買,給你捎進去行嗎?”
九光搖頭,低聲地說:“不讓拿這些東西。”
一聲哨子響了起來,犯人們都馬上站了起來。
管教大聲地說:“到時間了,回去。”
探監的人們,都眼淚汪汪地看著這些穿著囚服的爺們。
這些大老爺們開始往走廊里走,走進去一個,被戴上手銬。
輪到九光,他忽然回頭,對靜安說:“孩子的撫養費,我會讓我媽送去。”
靜安說:“不用,我們有錢——”
九光說:“你們有是你們的,我的閨女用不著他撫養。”
管教給九光戴上銬子:“有能耐別用你媽花錢,你改造好,早點出去,自己掙錢給孩子花。”
九光一臉的淚水,用袖子去擦眼淚。
靜安也難受,等九光走到走廊的盡頭,拐過去,看不到了,她才發現自己臉上也是淚水。
她不是心疼九光,她是可惜了九光,九光要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里,度過五年。
五年,冬兒都已經上小學二三年級。
這次相見,靜安和九光兩人誰也沒有提起小茹,也沒有提起九光的前女友陳霞。他們說的更多的是冬兒。
九光是愛女兒的,那就用女兒,喚起他心里的良知和斗志。
出來的時候,靜安想起剛才在小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眾人都從小食堂出來,匆匆忙忙地往公路上走。
來的時候遇到的那對中年夫妻,對靜安說:“還有回城的大客,你走不走?”
已經是午后一點多,快兩點了。靜安說:“走,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到家。”
眾人三三兩兩地走到公路上,站在路邊等大客車。
過了大約有半小時,終于有一輛大客車開過來,是烏蘭浩特到長春的長途大客。
這輛車正好通過安市,靜安也擠上車。
坐在車上往回走,她心里想著這次見九光的經過。回去之后,她要怎么跟冬兒說九光的事情呢?
靜安決定先跟冬兒的爺爺奶奶,還有大姑大姑父說好,就說九光到外面工地去干活,一半會回不來,等冬兒上學的時候,她爸爸才能回來。
靜安又想起在監獄的小食堂見過的那張臉,那張臉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