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考結束了,靜安沒想去修本科。她英語不行,要從零開始,耗費的精力太多,況且,她連一半的把握都沒有。
大專文憑就可以了,她再也不想經歷考試這一關。
考完試,這些理論知識在靜安的頭腦里一天一天地遺忘,很快就忘得干干凈凈。
純粹是為了考試,她才硬啃這些東西。
這些理論上的知識,對于靜安的寫作沒什么用處。
靜安經常想這件事,為什么沒有用呢?可能,是靜安不會融會貫通吧。
或者說,靜安的寫作,一直處于業余狀態,無法達到專業人士那種理論和實踐的結合。
如果按照理論上的知識,來構思一篇文章,靜安就不會寫了。
這也是讓靜安鬧心的。她只會隨心所欲地去寫,不會列大綱,什么升華之類的東西。
自從去年十月份考完自考的最后四科,靜安的時間就寬裕一些。
可是,直到1998年的春天來了,萬物復蘇,靜安還是沒有寫小說的想法。
偶然有沖動,她就用書上學到的理論知識構思,開頭要怎樣排兵布陣,結尾要怎么收尾,鳳頭,豹尾,蜂腰。
構思好了,靜安就一點寫的想法都沒有。
靜安很急躁,搞不明白這是什么情況。以前沒學這些理論知識的時候,她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現在,學會了寫作的理論知識,她卻不會寫了,可笑吧?
她急于找人聊一聊,可她找不到這樣的人。
過去,她要是遇到寫作上的困難,就會去文化館找車老師。
車老師調到省城之后,他們再也沒有見過。后來,車老師和韓老師都去了深圳發展,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么樣。
靜安心里苦悶,一方面,她和侯東來關系不融洽,一方面,她寫作又卡殼。很難受,如同便秘。
這天晚上,靜安正喝著茶水看書,冬兒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張紙,紙上畫了四個人。
雖然人的腦袋就是一個圓圈,但靜安也看明白,女人的頭上有辮子,男人都是光頭。
兩個光頭,兩個辮子。
兩個光頭一高一矮,兩個辮子一胖一瘦。
靜安笑著問:“冬兒,這是畫的誰?”
冬兒也笑,用手指點著自己的畫:“這是舅舅,這是哥哥,這是媽媽,這是冬兒。”
冬兒房間里還有一幅畫,那是靜安之前發現的,是一個光頭領著一個小辮子。
靜安沒有問冬兒,因為后來冬兒給九光寫信,在信紙的末尾,冬兒就畫上這幅畫。
后來九光來信,信紙上都是眼淚的痕跡。
女兒,會慢慢地讓九光這個父親成長的。
冬兒的話,忽然提醒了靜安,或者說,是給了靜安一個靈感。
何不給侯東來寫一封信呢?
有些話說不出口,但可以寫出來。
想到了就去做,別留有遺憾。
就像她跟九光的婚姻,靜安能為九光做的,都做了;能為他努力的,都努力了。
將來無論何時,她面對九光沒有愧疚,也沒有一絲遺憾。
面對上一次婚姻,她可以對自己說,我做了最后的努力,離開是對的。
現在,她跟侯東來的婚姻,靜安還沒有做多少。
她伏案寫了一封信,放到侯東來的枕頭上。
不知道是寫信寫累了,還是晚上干活干累了,還是心事放下,她躺下就睡著。
一夜無夢,起來一翻身,看到身邊睡著侯東來。
兩人睡的時候,一左一右,可是睡著了,中間的距離就縮小小,甚至沒了距離。
外面陽光很好,樓下的大樹正在一點點地往外抽枝長葉,春天的感覺就是不一樣,萬物復蘇,心也在一點點地蘇醒。
身旁的侯東來還在睡著,身上飄來淡淡的酒精味道,混合一點煙草味。
靜安喜歡這種味道,這是屬于男人的味道。
侯東來的眉毛,眼睫毛,鼻梁,臉頰,嘴唇上的胡須,下頜,還有耳朵,耳朵翅兒,她都喜歡。
她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地碰碰侯東來的胡茬兒。
她覺得男人很有趣,一夜之間,下巴上的青色就濃了一些。
碰完胡子,她又去碰侯東來的眼睫毛。
隨后,又輕輕地動動侯東來的眉毛。
一個聲音忽然說:“碰完了嗎?”
侯東來說話了,是跟靜安說嗎?
靜安呆愣了片刻,身旁的人忽然睜開眼睛。
這雙眼睛,是靜安最喜歡的,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深情。哪怕是冷漠,也有情。
當初在醫院水房子,靜安去給冬兒洗衣服,就是被角落里吸煙的這個家伙,被他暗夜里那雙眼睛吸引的。
靜安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忍不住笑了:“你不生氣了?”
侯東來嘴硬:“誰說我生氣了?”
靜安笑:“你好幾天不搭理我,還說沒生氣?”
侯東來承認了:“跟你學的——你給我惹生氣了,還沒給我哄好呢!”
后一句話,侯東來是學靜安的口氣,嗲嗲地說的。
靜安不好意思地笑,有點尷尬,剛想說什么,嘴唇就被身旁男人的嘴唇封住。
侯東來把靜安壓在床上,低聲地說:“這一周我都憋壞了。”
靜安笑:“沒倒水呢。”
侯東來說:“倒什么水,門插著就行——”
事后,靜安找那封信,就是寫給侯東來的那封信。
但是,床上,床下,窗臺上,床頭柜上,都沒有看到這封信。
靜安把枕頭都翻了起來,被子也抖落幾下,都沒找到這封信。
侯東來從衛生間洗臉出來,他進屋看到靜安在找東西,就問:“找什么?”
靜安嘴里叨叨著:“哪去了呢?”
她把褥子都掀起來看,也沒有看到這封信的影子。
侯東來用毛巾擦著臉,笑著說:“別找了,找不到。”
靜安抬頭看著侯東來,詫異地問:“哪兒去了?”
侯東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藏起來了。”
靜安向侯東來伸手:“給我。”
侯東來一轉身,閃開靜安:“你寫給我的,憑啥給你?”
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任性起來。
靜安拿他沒辦法。侯東來把門關上,用兩只手輕輕地摟著靜安的腰,下頜墊在她肩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