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很久都沒看到李宏偉。
《一個男人的遭遇》那本書,李宏偉借走了一周,也沒有還。
冬兒的病時好時壞,有一次竟然抽了,嚇得靜安趕緊把冬兒送到醫院。
可醫院上了各種手段,也查不到孩子的毛病。他們詢問靜安,家里有癲癇病人嗎?
靜安回答沒有。
后來,母親找會看事兒的先生給看看,說冬兒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靜安回家翻找,什么是冬兒不該拿的東西呢?
后來,靜安在冬兒的書包里,發現一沓黃紙。那種一面白色,一面金色的黃紙。
靜安問侯東來,侯東來看著那紙:“這好像是給死人疊金元寶的紙。”
靜安猜測,冬兒是看到奶奶和姑姑給爺爺疊金元寶,覺得這紙不錯,可以畫畫,她就揣起來幾張。
午夜,靜安把這些紙拿到十字路口燒掉。那時候,大街小巷的十字路口,經常有燒紙的,沒人管。
總之,給先人燒紙,怎么也比汽車尾氣造成的危害小。
不知道是吃的偏方好使,還是把那些紙燒掉靈驗,還是靜安的陪伴起了作用,冬兒的嗜睡情況在逐漸地減少。
不過,冬兒身上那些胖胖的肉,卻一直在,很難減肥。
冬兒好了一些之后,靜安才放下心。有一天,二平來到靜安的書屋,說起小飛的事情,靜安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都發生了什么。
靜安去了一趟長勝,沒看到李宏偉,也沒看到葛濤,卻看到老謝和順子站在門口。
這都發生了什么?
老謝向靜安打聽葛濤。靜安一問三不知,這些日子,她都在陪伴女兒,都在書屋里。連侯東來父子都照顧不到。
老謝接了個電話,去旁邊打電話。
靜安連忙小聲地問順子:“六哥咋地了?”
順子低聲地:“跑路了。”
靜安又問:“他犯啥事兒了?”
順子意味深長地看了靜安一眼:“很多事跟他有關,下通緝令抓他呢,這次領導說了,必須抓住他,有些大案子都跟他有關——”
靜安心里噗噗地跳,為葛濤擔心。他呀,不聽勸呢,非要干那些事。
靜安走的時候,看到順子把一張封條,打斜貼在長勝的門上。
封條是白色的,上面寫著黑色的毛筆字。那時候,還不是打印的字。
靜安心里咯噔一下,六哥呢,怎么了?
靜安想去李叔李嬸家看看,走到大門口,他沒敢進去。
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沒有用。
《一個男人的遭遇》這本書丟了,沒有人再談起它。
有一次,冬兒放學回來,她翻開抽屜里的書簽,回頭看著靜安:“媽媽,這是誰借走的書,還沒有送回來。”
靜安走過去,拿起書簽看。
看到上面李宏偉的簽名,她把書簽拿出來,放到另一個抽屜里。
她很久沒看到小哥了,不知道李宏偉現在什么樣。聽說他在北京看病,后來又去廣州看病。
好像要做手術。又聽人說,腦袋是不能做手術的,一旦開顱,即使瘤子拿掉,人也廢了一大半,可能癡呆,可能癱在床上不能動。
靜安不懂這些。但他想,如果小哥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按照他的性格,他是不會做手術的。
想起當年小哥在工廠,在熱處理做班長的時候,一晃,已經過去了快十年……
靜安在樓道看到小雪一次。之前,靜安去敲門,門沒有開。
給小雪打電話,她都不接。
再后來,靜安就在樓道里遇到小雪一次。
小雪沒有多說,靜安也沒有多問。她看著小雪蒼白的臉:“你還好吧?”
小雪笑笑:“還好。”
小雪伸手摸摸冬兒胖胖的臉蛋,忽然抬頭對靜安說:“姐,我過兩天要走——”
靜安問:“去哪兒?”
小雪又笑笑,不太想說的樣子。靜安就沒有問。
小雪是要搬家,還是出遠門?
又過了幾天,有人往小雪的房間里搬東西,都是家電,還有家具。
靜安回來的時候看到,就問:“這家人呢?”
對方說:“房子賣給我們了。”
靜安心里一震。
田家姐妹,就這么在靜安的生活里消失了……
在小城里也消失了。
靜安跟靜禹打電話,說起小雪和小雨。靜禹什么也沒說,一直默默地聽著。
有一天,冬兒放學回來,經過二樓,她走到門口敲門,大聲地叫:“小姨,小姨——”
門開了,不是小姨,是老姨。
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身后還有兩個老人,擠在門口看著冬兒:“你找誰?”
冬兒沒想到房間里出來這么多人,馬上往樓上跑。
靜安對二樓的住戶說:“抱歉,孩子忘了,以為這家還住著她小姨。”
鄰居客氣地笑著,還邀請靜安可以到房間里坐坐。
靜安擺手婉拒。都是客氣話。
那天,靜安在廚房做飯,忽然有點愣神,腦子有些放空。
生活就是這樣,不是這樣就是那樣。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路要走。
誰也走不了別人的路,誰也不能走別人的路。
一旦走了不該走的路,將來,還得費勁巴拉地重新走一回。
甚至,再也沒有路可走。
暑假過后,靜安把冬兒送到四小學。
每天放學的時候,她去接冬兒回來。
母女兩人到了書屋。有時候,有人在書屋門口等著,還書或者是借書。
有時候,窗口放一本書,人走了。
有時候,也把書放到對面的發廊,倩倩幫著收著。
隔著發廊的窗戶,倩倩大聲地跟靜安和冬兒打招呼:“哎,幾本書送來了,我看看,再給你送回去。”
冬兒坐在桌子前寫作業。小學一年級,作業也不少。
這天傍晚,靜安去接冬兒放學,老師對靜安說:“你們家孩子上課睡覺,還吃零食。”
靜安愣住了,誰送的零食?還有,冬兒還睡覺嗎?
老師說:“不是總睡覺,但偶爾也會睡。”
后來,有一段時間,靜安去學校接冬兒放學,就會問:“今個在課堂睡覺了嗎?”
冬兒炫耀地說:“沒睡!”
為了陪伴冬兒減肥,靜安接送冬兒放學,不再騎自行車,母女兩人沿著人行道走路。
兩人走路也有好處,走路的時候,心情好,冬兒有什么心里話,都跟媽媽說。
靜安說:“誰去學校看你了?”
冬兒說:“奶奶,還有老姑,大姑——”
靜安說:“他們給你帶什么了?是書嗎?”
冬兒笑著說:“奶奶家一本書都沒有,她們給我帶的吃的,媽媽,你別說奶奶和老姑,我以后不吃零食了。”
靜安撫摸冬兒的頭發,她想告訴女兒,這個世界對胖子是不寬容的。對美人是寬容的。
她擔心說太多,怕女兒心里負擔太重,就不講。
每天陪著女兒默默地散步。晚上書屋關門,她領著女兒走回家。
小學生,書包竟然很沉。
靜安買個雙肩包,幫女兒分擔一部分書包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