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苦口婆心地勸說靜安,不讓她跟葛濤來往,不要資助葛濤,要跟葛濤徹底劃清界限。
“我的工作來之不易,現在正是上升期,你要是跟葛濤來往,一定會影響我——”
侯東來的話,說到這個地步。
最終,靜安沒有下樓。
可是,這一晚上,她很煎熬。
生命中,為什么這么多選擇題呢?
后半夜,又下雨了。
雨水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順著窗外的玻璃,不住地滑下來。
茫茫夜色,偶爾看到一兩輛車飛馳而過。街道再一次陷入沉默。
靜安不知道葛濤會不會挨個地去翻垃圾桶。
她很痛苦,很糾結。
她每次有事,只要找到葛濤,他沒有不幫忙的。要錢給錢,要人出人。
葛濤特別仗義,他這一次出事,不也是為了幫李宏偉才惹的禍嗎?
不管葛濤在外面做了什么,但是,在江湖中,他永遠是那個仗義的六哥。
每次看到冬兒,葛濤不是給錢,就是給冬兒買吃的。這次躲在書店,葛濤還給冬兒送去一個五彩的風車。
靜安開始沒注意到,后來才發現,風車插在冬兒的床頭。
他都這樣了,在逃亡的路上,他還不忘冬兒……
他不過是跟靜安借點錢,可最后一次,靜安卻放棄他,在他最難,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靜安拋棄了他。
六哥的心得多涼啊。
靜安哭了,在被窩里哭了很久。
侯東來不知道睡沒睡著,一動不動地躺著,后背對著靜安。
靜安失眠了,披著衣服,從抽屜里拿了一盒煙,到北陽臺去抽。
在靜安的心里,只要身上沒有人命,就不是十惡不赦。何況,六哥不是禍禍小人物,他比那些天天搜刮百姓錢財的貪官污吏強多了。
靜安不看重權貴,她看重的是人情。她覺得辜負了六哥,再也沒有報答他的機會。
清早,雨還在下著。大有98年發大水的架勢。
又開始防汛,街上防汛車噌噌地沿著濱江大道,往老坎子飛馳而去。
送冬兒上學,靜安沿著大街小巷,走回自已的書屋。
小小的書屋,才是她的天地,侯東來那里,不是。
只要遇到跟侯東來的工作有沖突的事情,侯東來馬上變臉,立刻跟靜安劃清界限。
他們最初走到一起,是因為互相吸引。侯東來吸引她的,是那種淡然的,身居官場卻超然世外的那種灑脫怡然。
但現在想來,他當年是不得志,現在有機會往上升,他不會放過機會。
——
這天,侯東來開車去上班,心里也涌動著不一樣的思緒。
他發現靜安婚前婚后的不同。
婚前,靜安是一個努力進取,在大院里勤勤懇懇寫材料的文員。
那時候,靜安什么都聽他的,溫柔可人,寫得一手好文章。
她年輕,獨特,有才氣,溫柔可愛調皮,偶爾任性,這些,都吸引了他。
他覺得靜安不是一個平面的人,是一個立體的人。不是復制品,是獨有的。
現在呢,他發現靜安骨子里有無法改變的固執,不聽從他的意見,一次次打亂他的計劃,讓他很撓頭。
甚至,她還跟江湖人士來往,這是他絕對不容許的。
在十字路口,他因為腦子里在想著靜安的事情,差點跟一輛車相撞。
但后面的車卻追尾,把他的車子橫著懟了出去。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些東西,他想,如果還活著,就做出一件事,如果死了,就這樣吧。
那天的交通新聞,報道了十字路口的事故,幾輛車相撞,幸運的是,沒有傷亡。
日報的記者趕去了,拍了幾張照片,回去要登在新聞版。
侯東來已經回過神,馬上冷靜下來。要換屆了,這個關口不能出事。
任何事情都不能出。
侯東來馬上給靜安打傳呼。
靜安已經到了書店,她給侯東來回電話。
侯東來口氣很急促:“你跟日報還有聯系吧,我覺得那個李主任對你很賞識。能說上話吧,幫我把一個稿子壓下來——”
靜安冒雨騎車,去了一趟報社。
廣告部里,李老師正在招待一位客戶。
靜安在旁邊等了半天,等客戶走了,李老師招手讓靜安進了里屋。
李老師現在應該稱呼李主任,但靜安已經習慣了稱呼他老師。
還有,報社的人,一般都稱呼老師。
李老師拿起一個紙杯,在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遞給靜安。
李老師說:“最近風聲不對呀,你那個蓋樓的朋友,被全城通緝,到底他干了多大的事?”
靜安搖頭:“我跟他交往不深,只知道他蓋樓,開舞廳,別的不太清楚……”
李老師看出靜安不想多說,也沒再問,只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世間的事情哪說得清。你看報紙上今天夸誰,明天貶誰。咱們小人物就是個小答應,干活的——
“對了。你是來送稿子?我看你很久沒寫了——
“書店開得咋樣?掙錢嗎?要是不掙錢,不如跟我干,到報社來跑廣告——”
跑廣告,那是追著商人,從人家腰包里往出掏錢,誰愿意啊。再說,要接觸人,要懇求人家,要有二皮臉,才能做成廣告。
靜安沒這個本事,臉皮也不厚,她從沒想過做廣告。
她把自已的來意說了:“我家那位早晨出了車禍,不過,不是他的責任,他被追尾。正好在十字路口,你們記者去了,拍了照片。李老師,現在是他很關鍵的時候,能不能把稿子壓下來。”
李老師哦了一聲:“我一會兒上去問問采編部,看看誰寫了這個稿子。稿子不是隨便能壓的,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李老師沒有答應十成,答應了六成。
靜安擔心,這件事要是沒辦好,會影響侯東來的工作。
還有一件事,如果這件事沒辦成,侯東來會認為她沒有盡心盡力。侯東來會想:幫葛濤你那么用心,我的事情你咋不上心呢?
靜安再三地懇求李老師,李老師終于點頭:“我幫你看看,盡量地壓下來。”
靜安說:“李老師,要是對方有什么需要,您就跟我說。”
李老師笑了:“放心吧,這件事我幫你壓著,本來也不是大事,你家那位神經繃得太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