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給寶藍打電話,沒想到寶藍沒在家,去省里進貨。
她給二平打電話,是麗麗接的。麗麗高興地說:“小姨你快來吧,我媽天天念叨你。”
二平從麗麗手里接過電話,嗔怪地說:“死鬼,你還真想趴窩呀?趕緊地,死過來,正好老羅不在家,你快點來,咱倆喝點。”
老羅冬天回到他自已的樓上,住上一個多月,他兒子寒假回家過年。
靜安跟父母說了一聲,穿著呢子大衣走出家門。
路上都是厚厚的積雪,靜安踩著積雪,咯吱咯吱響。
家家戶戶的房頂煙囪上,飄著裊裊的炊煙。炊煙越往天空去,顏色越淡。
像一幅靜美的水墨畫。
墨藍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走著走著,她就想起老舍的小說《月牙兒》。
想到月牙,靜安就想起自已要寫的長篇,心里一陣翻騰。
她沒法放棄,又沒法撿起來。
老舍的《月牙兒》,寫的是一個女學生的一生。
女學生幾歲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后來,丈夫拋下他們走了,母親為了養活女兒和自已,只能下海——
母親再嫁,不能帶她,她只能討生活。先是被一個男人養著,后來她到社會上做女招待,也是各種被騷擾。
再后來,她走了母親的老路……
因為得罪警察,她被抓到監獄。在監獄里,她望到夜空里的那一勾月牙兒——
靜安每次想到這部小說,就想起長勝舞廳里那些女人,還有她和二平寶藍的故事。可是,她每次寫這個故事都不順利。
夜色寂靜,靜安的腳步聲很清晰。
在小十字街路口,還有賣瓜子賣蘋果的攤子。蘋果都用棉被蓋著,怕凍了。
靜安買了瓜子花生,走進步行街。
路過寶藍的美容院,看到門前停著一輛警車,那是順子開的。
順子現在都混上車了。
聽說,另外一家美容院,想找混子去禍禍寶藍的美容院。看到順子穿著一身制服出來進去的,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二平家的樓下已經下了卷簾門,把窗戶擋得嚴嚴實實,什么也看不見。
靜安從后門的樓梯上去,走到一半,樓門打開,一道光亮透出來,照亮了樓梯。
二平看著靜安,哈哈地笑著:“你呀你呀,給你打多少傳呼,你都不回話,咋那么膈應人?寶藍說,以后再也不搭理你!”
靜安告訴二平,傳呼扔了,以后有事就攢著,見面再聊。
二平說:“你可真能耐,傳呼不用了?萬一別人找你有事呢?”
靜安淡淡地說:“我還為別人考慮?我現在只考慮自已,我想找誰我再找——”
二平用力地推了靜安一把:“看你這個死樣,不愿意搭理你。”
這天晚上,靜安睡在二平家的客廳沙發上。
她知道,睡一夜可以,睡兩天也沒問題。但如果超過三天,別說二平和麗麗受不了,靜安自已也受不了。
來到年了,靜安沒法攆租客走。怎么辦?
思前想后,靜安還是給兩個租客打了電話,其中一個還有兩個月到期,靜安少算租客一個月的房租,過了正月十五,她和冬兒就搬過去。
房子的事情安穩了,靜安這才放下心。
過年這段時間,家里總有來拜年的。
先說李宏偉。
李宏偉每年都會拎兩條魚,帶一塊牛肉,年前去靜安的父母家里,提前拜年。
以前,靜安也會去李叔李嬸家,但這一年,靜安哪兒也沒去。她沒有力氣,也不想面對任何人。
李宏偉來的時候,靜安還躺在西屋看書。她把書打開了,可她看不下去。
家里的書,僅剩下幾本。其他的書,她都拿到書屋,沒想到,都化為灰燼。
有時候,她也不敢看書。看書的話,就會想到自已的寫作,想到自已的放棄。
糾結,難過,痛苦,悲哀,自卑,無助,沮喪……
很多想法涌上來,讓她難以招架。
母親沖西屋努努嘴,低聲地對李宏偉說:“她在西屋呢,一天帶死不拉活的,你勸勸她吧。”
李宏偉伸手想開門,猶豫了一下,敲敲門。
靜安知道,敲門的肯定不是父母,也不是弟弟。弟弟會叫一聲姐。
靜安打開門,看到小哥。
“你怎么來了?”靜安讓開身體,請李宏偉進來。
“來看看叔和嬸,也看看你。”李宏偉從大衣兜里掏出什么東西。
靜安房間沒有開燈,看到小哥去了,她把臺燈開著。
等看到李宏偉手里的東西,忍不住笑。
那是兩支糖葫蘆,一個是大棗的,一個是山楂的。
李宏偉看到靜安笑,他也笑了:“你還知道笑啊,看叔和嬸多擔心你。”
李宏偉是個孝順的人。靜安脾氣犟,跟自已父母也一樣犟。
李宏偉不是這樣的,他對自已父母很孝順,能做到的一定會做。
他勸說靜安:“你要是喜歡開書店,再開一個,我爸還有房子,再租給你。”
靜安搖頭:“不開書店,夠了,開一回就行了,我準備干點別的。”
“干啥呢?你說說,我幫你參謀參謀。”李宏偉坐在椅子上,掏出一盒煙。
他看看旁邊沒有煙灰缸,又猶豫一下,想把煙塞回兜里。
靜安說:“抽吧,小哥,往紙上撣煙灰。”
靜安拿出一個本子,放到桌子上。
靜安吃著糖葫蘆,甜甜的糖葫蘆,讓靜安的心里舒服了一些。
不過,她只能用一側牙齒吃糖葫蘆,另一側牙雖然不疼了,但傷口很深,要養一養。
兩人聊了很久。靜安也沒想好做什么,她打算先打工一陣子,等想好了做什么,再去做。
沒想好之前,她就先去打零工,不能這么待著。人越待著越懶。
再說總這么待著不行啊,她需要錢。
李宏偉說:“要不然你跟我們干吧,明年還得搞工程,我也需要幫手。”
靜安連忙搖頭,她不干,她不會跟任何熟人干活。
靜安要么自已做生意,要么單純地去打工,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她去從事陌生的行業。
她想單純地做體力活,不用轉動腦筋的工作。
她也不想和小哥再摻和到一起。
小哥有他自已的人生,她又不嫁給他,那就讓他好好地找個好姑娘過日子吧。
除夕之夜,靜安跟女兒通了電話,冬兒在奶奶家過得挺好。
這個春節,九光沒有回來。聽九光的姐姐周英說,年后,九光很快就會出來。
靜安也沒有問九光是不是又減刑。
除夕這天晚上,外面鞭炮齊鳴,煙花嗖嗖地竄到天空,把天空都照亮了。
電話忽然響了。
母親在廚房煮餃子,弟弟靜禹和父親在院子里放煙花。
靜安拿起窗臺上的話筒:“我是老陳家,找哪位?”
電話那頭一個沙啞的聲音說:“我找你……”
靜安的心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