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也不能轉身就走。母親給靜安花錢,算一算今年的運勢。
母親看到靜安的抗拒,就對劉先生說:“我閨女做生意怎么不順當呢?前一段開個書店,本來挺掙錢的,卻一把火燒了,你說說她這個命啊,她一燒香,佛都掉腚兒——”
劉先生讓靜安報了生辰,掐指算了算。后來,他又讓靜安搖卦。
靜安搖了兩下。既然來了,就虔誠一點。搖卦的時候,默默地想:“我的夢想,還有機會實現嗎?”
劉先生讓靜安搖了三次,他手里拿個巴掌大的小算盤,把靜安搖出的數字記在算盤上。
他扒拉來,扒拉去,最后,對靜安母女說:“你這姑娘命硬啊,要是生為男兒身,那可不得了。”
靜安心里說:“這不是等于沒說嗎?我要是男的,還來算啥?我想干啥就干啥,早跟六哥走了,啥也不在乎。”
可女人在乎的太多了,孩子,父母,名譽,祖宗八輩都惦記,哪樣不讓女人牽腸掛肚?
母親連忙問劉先生:“那我姑娘將來會怎么樣?”
劉先生皺著眉頭,閉著眼睛,手指撥打算盤。沉吟很久:“你姑娘挺有主意的,你不用操心,她自已已經想好了出路。”
母親擔心地問:“先生,我閨女想的出路能行嗎?”
劉先生閉著眼睛笑:“行不行,她也會走自已的路。你呀,別操心了,因為你想的出路,她不會按照你說的走。”
母親說:“哎呀先生,你說得太對,我這個姑娘太犟,都把我氣死了!”
劉先生依然笑著說:“你不用生氣,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呀,多操心你和老伴的身體吧,你老伴身體好像不太好——”
完,母親一聽先生這么說,趕緊又算她和父親的事。這一次,母親花了20塊錢。
從先生院子里走出來,天空正飄下白花花的雪片。
地上是厚厚的積雪,天空又飄落輕盈的雪花。
母女二人往家走。靜安攙扶著母親,擔心她滑倒。
她忽然發現母親的鬢角發根都是白的,風一吹,撩起母親的頭發,黑頭發下面,都是花白的頭發。
靜安心酸,深深地感受到母親的不容易。心里想,媽,你就別擔心我,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孝順你!
跟母親去劉先生家的時候,靜安就發現路口有人擺攤賣鞭炮。
正月的時候,其他店鋪都關門,但水果店和食雜店都開著。再就是到了初三,有人開始賣鞭炮。
靜禹也發現了。初三晚上,靜禹和靜安就去李叔家,抱了一箱水果去看李叔李嬸。
李叔剛喝完酒,躺下睡了。靜安沒讓李嬸叫他,幾個人在客廳說話。
李叔的呼嚕打得很邪乎,帶拐彎的。
靜安和靜禹都想從初四開始賣鞭炮,一直能賣到正月十六。
這一年的春節過得早,過完十六,靜禹還能在家待幾天。
跟李嬸聊天,繞不過田家,也繞不過孫子。
李嬸說:“田小雨她爸病了,住院住了一個來月——”
靜安說:“他現在好了嗎?”
李嬸撇嘴說:“好啥呀?出院之后,老田走路栽楞的。兒女就是孽呀,要不是因為田小雨,他爸也不會著急上火,得了這種病。”
靜安想起多年前,三八婦女節那天,她去大院參加節目演出,唱了一首歌,后來獲獎了,當時田局還跟她說了幾句話,讓工廠的廠長重視靜安。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那件事靜安記憶猶新。其實,唱歌不重要,重要的是后來的事:
那應該是94年的三八婦女節,當時冬兒太小,還在吃奶,因為靜安回去晚了,九光在小鋪門口,給了靜安一巴掌。
那一巴掌,讓靜安心里離婚的種子生根發芽。
她一直想不明白,在婚姻里,為什么男人會動手呢?沒別的原因,就是欺軟怕硬。
據說,九光快回來了,但愿他回來之后,能改頭換面……
李嬸還在說老田:“靜安,你信不信命?”
靜安回答得很肯定。“不信!”
靜禹在一邊聽姐姐跟李嬸聊天,嘴角帶著笑,他知道姐姐不信。
李嬸說:“那你信不信報應?”
靜安點頭:“這個我信。”
李嬸還問靜禹:“小禹,你信不信?”
靜禹猶豫了,在他身邊發現很多使壞水的人,看到人家越來越富有,沒啥事,過得挺好。
李嬸不管靜禹,還是跟靜安聊:“田小雨她爸老田,你們都知道吧,他年輕時候把媳婦閨女都撇了,找個單位的小秘搬到旁邊拉去住。
“現在報應來了,他得病之后,沒人照顧,那個小媳婦的兒子大學畢業,在省城結婚生了孩子——
“小媳婦去省城看孫子去了,人家不看他,你李叔知道之后,就說他活該囊喪,這就是報應!”
田局現在沒人照顧?那他怎么活呀?
靜安聽靜禹說過,田小雨和小雪都去了廣州,沒人在家照顧父親。
靜禹在旁邊擔憂地問:“那,田局現在自已過日子?”
李嬸說:“那可不,誰照顧他呀?走路栽楞的,說話嗚嗚啦啦,誰也聽不懂,說話還直淌哈喇子。
“要是過去,我們好歹也是親家,現在啥關系也沒有,趕上仇人了,誰管他?特別年輕時候造的孽,晚年時候找上來——”
這時候,炕上的呼嚕聲停了,李叔翻個身醒了。
眾人再也沒有聊田家的事。
靜禹年前賣鞭炮,最后一次拿貨,還沒有跟李叔算賬。都是一次壓一次的。每次他來李叔家上貨,就把上次的貨款結清。
李嬸聽說靜安小姐倆初四就要出攤,他心疼靜安姐弟。
“靜禹都是研究生,還出攤賣鞭炮?靜安,你也好好歇歇,人呢,爭不過命啊。”
靜安不信什么命不命,腳下的路是自已走的。要是不走,腳下永遠也沒有路。
李嬸詢問靜安:“你看看你,好好的大院工作,咋能辭了呢?要是還在大院工作,書屋也不會燒。”
李叔也說:“可不是嘛,靜安要是在大院工作,也不會開書屋,自然不會著火——”
李嬸苦口婆心地勸說靜安,找個好對象再結婚,就不用這么奔波賺錢。
靜安心里說,找多好的對象,也得自已賺錢。跟別人要錢,無論你是跟誰要錢,都是一種乞丐的心理,難受。
姐弟兩人把鞭炮推回家,父親幫忙,把鞭炮放好。
正月里,孩子們不分白天晚上放鞭炮,要是有鞭炮落在自家院里,引起鞭炮著火,那父親是絕對不能原諒自已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