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心底一凜，慌忙下車，聽他說：“大梁反撲，霍將軍被他們截斷了后路，堵在密林，沒有援軍，沒有供給，已經(jīng)……半月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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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你可有悔～”
“妾隨大王～生死～無悔～～～”
戲臺上，急切的鼓點催促著悲戚的情緒。
謝玉闊別了信使，還是拉了顧海平出來聽?wèi)颉?/p>
看顧海平總心不在焉的，謝玉又清了清嗓子，忍不住提一句：“別不開心了，你可是大齊最年輕的國公，皇上的手足兄弟，那些早朝彈劾你的廢物，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別放在心上。”
飲完手中酒，顧海平不自覺轉(zhuǎn)眸：“這句話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誒？”他想了想：“之前我是不是對你說過？”
酒杯擱下，顧海平靠在椅子上，盯住臺上的虞姬，忽然就有些感慨：“好多年前了，那時候……咱們聽的也是《霸王別姬》。”
他的手扣著桌沿，喃喃著：“我新收到消息，霍贏那邊出大事了。”
謝玉轉(zhuǎn)過頭，心思完全不在了戲臺上，聽他說：“霍泠殺害宮中嬪妃的事，越鬧越兇，后來，她被扒出了更多樁干涉朝政，禍害百姓的罪。”
“天下人都說她是妖女，紅顏禍國，集體要求處決霍泠，但霍贏不肯！”
“怎么說也是從小養(yǎng)大的妹妹，他這妹妹沒有母妃，全靠他帶著，哪里舍得，故而，遭了天下人反對。”
“有暴徒闖入了皇宮，高喊著'霍泠不除，大梁難安'，然后……霍泠自焚了。”
謝玉眼眸一凌：“自焚了？”
“嗯。”顧海平為他斟上酒，繼續(xù)道：“據(jù)說她覺得，哥哥是明君，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不該因為她，受百姓唾罵。”
“然后，霍泠于大梁祭天臺，當(dāng)眾自焚。”
“再然后，霍贏就瘋了似的，把全國所有的兵都派到了邊關(guān)，將霍寒……圍住了……”
“如今大梁都城空虛，正是圍魏救趙的好時機。”
顧海平頓了頓：“玉兒，如果你信得過我，我想……”
“不，我去！”謝玉伸手，按住顧海平的同時，將自已的聲音壓到最低：“你看著這些朝臣，我假裝稱病些日子，我去！”
他重復(fù)著：“我想自已去！”
四個多月沒見霍寒了，很想他，怕他出事。
怕得方寸大亂，自已在京城一刻也待不下去。
顧海平其實不愿他出去，雖說那藥有用，謝玉的身子已經(jīng)漸漸好轉(zhuǎn)，太醫(yī)為他診脈的時候，都夸“陛下萬歲”。
可……一個武功盡失的人，往邊關(guān)跑總歸是不好。
猶豫再三，顧海平張口：“讓謝執(zhí)跟你去吧。”
謝玉彎起眼睛，眼尾偏紅，笑出聲時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謝謝。”
“都兄弟。”顧海平撩眉：“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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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很快去了邊關(guān)，他帶的都是之前跟隨謝家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領(lǐng)，或是將領(lǐng)的后人。
他們一路繞過大梁之南，長驅(qū)直入，兵圍皇城。
而與此同時，霍贏卻一直靠在皇陵里，一心一意的，守著自已的妹妹。
他的龍袍染塵，凌亂的胡茬生了出來，臉上看起來也像是臟了，明顯已有好幾日未曾好好梳洗。
收到消息的時候，帝王那雙無波的眼睛漾了漾，右手撫過霍泠的骨灰盒，霍贏慢慢抬眼，嘴唇干裂，竟是破天荒的開口。
“炸城。”
官員一時沒理解：“什么？”
“……”
“陛下，您說……什么？”
“炸城。”霍贏的聲音沙啞，開口時，眸中卻充盈著毀天滅地的偏執(zhí)：“封鎖城門，將火藥埋在整座城，每家每戶的底下，讓這群愚蠢的臣民，為息泠公主，陪葬！”
息泠公主，是霍泠的封號！
是千百年來，歷史上第一個有封號的公主！
官員的眼睛不可思議的放大：陛下難道真要為了一個女子，覆滅一個國家嗎？？？
怎么能……
怎么……能……
“陛下！”言官有些急，開始冒死勸諫，血潑皇陵：“怎么如此？怎可如此啊？！”
轟隆隆——
悶雷在天空中炸響，雨淅淅瀝瀝落下來，外面攻城的聲音愈演愈烈，城內(nèi)傷亡慘重。
半個月后，霍贏終于勉強打起精神，吃了幾口飯。
眼看著破城的消息即將傳來，他擱下碗筷，撩起眼皮，垂手下令：“把邊關(guān)的人都調(diào)回來，調(diào)回來護(hù)駕！”
“自今日起，朕與謝玉，不死，不休！”
不，霍贏想：他不能這么頹廢，他這一輩子從未輸過！
謝玉害死了他最好的妹妹，他一定要讓這個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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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疆的兵調(diào)動的及時，很快就開始往京城趕。
此番攻城，本也是“圍魏救趙”之計。
見霍贏終于松口，謝玉立刻下令，不讓軍隊?wèi)賾?zhàn)，火速撤離，守住邊疆底線。
而他自已……也終于有時間……
去了霍寒被困的密林。
霍寒他沒有援軍，沒有糧草，被大梁圍困，直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一個半月了。
怎么辦？
怎么辦？
春夏交際的密林，有猛獸肆意橫行，謝玉會不受控制的去想：霍寒萬一受傷了怎么辦？
衣服夠不夠穿，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
還……有沒有活著……
謝玉的心病并沒有完全好，精神緊繃的時候總是容易失控。
就比如現(xiàn)在，盡管他知道霍寒能力拔群，大約不會有事，腦海中還是不斷滾過霍寒死掉的情景——
霍寒被猛獸咬掉腦袋；霍寒被瀑布帶下懸崖；霍寒被敵人刺中要害，亦或是……他受傷了，血不斷往下流，就那么靠在一個陰暗的角落，悄無聲息的死去……
轟隆隆——
天空又飄起了雨，冰涼的澆在虛弱的帝王身上，謝玉打了個寒顫。
連續(xù)斷藥一個月的身子又虛起來，淋的他面色潮紅，氣息虛浮，止不住的打顫。
可，他依然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不停的往前走。
他好累，一路走到現(xiàn)在真的好累。
他堅實的支柱化作了被洪水沖垮的腐木。
即便是有人跟上來，他也破了帝王威儀，衣擺上滿是污泥。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撲通”一聲，謝玉摔到地上，手被荊棘刺傷，繼續(xù)往前走。
然后再跌倒，再被刺傷。
有血不斷“滴答滴答”滲出來。
他身上的力氣仿佛被耗盡了。
處于混沌的腦子只能清清楚楚意識到一點——霍寒不見了。
時隔五年，霍寒再一次憑空消失。
謝玉視線有些迷離，他的眼睫輕輕顫著，他看到眼前，他苦守七年等才來的愛人變成了泡沫，在眼睛里破損，游離，組成斑駁陸離的色塊，飄飄遠(yuǎn)遠(yuǎn)，又倏的化作漫天星辰飄散遠(yuǎn)去，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陰冷和黑暗！
黑暗中有無數(shù)觸手探出繞滿他的全身，謝玉被纏的死死的，他好像……
呼吸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