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吉斯權力核心所在的宏偉議事廳內,肅殺的氣氛幾乎凝成了實質。
黑曜石砌成的墻壁吸收了多余的光線,只有鑲嵌著黃金與象牙的巨型圓桌,在來自魁爾斯的青銅燈臺映照下,流轉著沉重而奢華的光澤。
圍坐在旁的,是掌控著這座軍事城邦命脈的六位善主,一場決定新吉斯走向的辯論正在上演。
“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我們?”善主麥克斯·莫·坎塔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干澀,指節無意識地反復敲擊著桌面上那只鐫刻精美的鷹身女妖紋章,仿佛想從這冰冷的觸感中尋求一絲安定。
相對冷靜的是善主格哈德·佐·拉赫贊,他慢條斯理地捋著自己那撮用香精油精心打理過的尖須,分析道:“稍安勿躁,我的老朋友。此刻抵達我們港口的,不過是幾艘掛著商會旗幟的商船。那些真正令人膽寒的、懸掛著金色海怪旗的鐵群島戰艦,此刻還如同沉睡的海獸,牢牢地錨在遙遠的蛇蜥群島。”
“格哈德說得不錯。”善主霍德爾·佐·法扎接過話頭,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斬釘截鐵:“我們掌握的情報非常確切,此次隨這支小小商隊前來的鐵群島高層,僅有攸倫·葛雷喬伊一人。”
肥胖的善主羅貝爾·納·紀森用一塊產自密爾的絲綢手帕,不停地擦拭著光潔額角上并不存在的細汗,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他們此刻……尚未展現任何敵意。但我們究竟該如何接待這位……不請自來的‘貴客’?”
“要我說,何必如此麻煩!”善主盧卡斯·佐·亞扎克雙手猛地按在桌上,語氣強硬地打斷:“直接拒絕他們的商會船隊入港!絕不能讓他們像嗅探腐肉的鬣狗一樣,輕易進城,摸清我們的虛實,為下一次的猛攻做準備!”
這時,一直如同陰影般沉默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緩緩抬起眼簾反問道:“拒絕?”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淡淡道:“在座有誰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冰與火商會’,根本就是鐵群島伸向大陸的觸手,由那位‘致遠號’的主人親手締造?拒絕他的商會,與直接在那位海獸之主的臉上甩一記耳光,有何區別?”
他緩緩環視著圓桌旁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最后拋出了一個重若千鈞的問題:“諸位,你們是否已經想好,如果拒絕,該如何承受一位能號令深海巨怪、在數周之內便將整個蛇蜥群島碾為齏粉的存在的……滔天怒火?”
議事廳內陷入一片死寂,連燈臺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盧卡斯·莫·瑞茨納克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不甘地追問:“那……依你之見,我們究竟該如何?”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身體微微后靠,隱入燈光的陰影中,聲音在廳內回蕩:“在尚未明確其真正來意之前,保持表面的無懈可擊的禮貌,給予他符合身份的、最為鄭重的公開迎接,并獻上足以匹配其權勢的厚禮。至少我們絕對不要去做那個主動挑釁、親手點燃那足以將新吉斯焚為灰燼的怒火的蠢貨。”
麥克斯·莫·坎塔克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做出了決斷:“就這么辦!不主動挑釁,但在盛大的迎接儀式上,也必須讓他們親眼看到我們的無垢者、我們的鐵軍團、我們的戰象!要讓他們明白,新吉斯,絕非蛇蜥群島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眾位善主齊齊點頭,壓抑的氣氛稍緩,轉而開始低聲商討起迎接儀式的具體細節,以及那份至關重要的禮物,究竟該是何等分量,才能既不失體面,又能暫且安撫住那頭即將登門的——海上兇獸。
………………
攸倫·葛雷喬伊指節敲打著冰與火商會——潮汐號的船舷,咸澀的海風卷起他烏黑的長發,他的雙眼遙遙望向煙波浩渺的南方。
新吉斯——那塊肥美的獵物,早已在攸倫的野心版圖上勾勒出猩紅的標記。他并非沒有動過將它一口吞下的念頭,相反,那個念頭時常從腦海中冒出來,特別是正在前往那里的途中。
但那片富庶的奴隸灣沿岸,絕非可以輕易撕開的柔軟腹地。
新吉斯并非孤島,它與那奴隸灣的三座巨城——阿斯塔波、淵凱、彌林——以黃金與鎖鏈鑄成了堅不可摧的同盟。它們是一體多頭的海怪,觸動其一,必將驚醒另外三個猙獰的頭顱。
上萬名無垢者組成的戰陣,沉默如磐石,鋒利如剃刀;披掛著五彩飾毯的戰象邁動巨柱般的腿,每一步都讓大地顫抖,沖鋒之勢足以踏碎最堅固的陣線;嗅覺敏銳、悍不畏死的傭兵團像禿鷲般盤旋,只為出價最高的雇主啄食腐肉;還有那漫山遍野、被鞭策驅動的奴隸兵,以及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吉斯鐵軍團……
要啃下這塊硬骨頭,絕不會輕松。
新吉斯和它那奴隸灣的盟友們,就像一群披掛著黃金與鋼鐵的刺猬,蜷縮在南方溫暖的沙地上。
收拾他們,是遲早的事。
那時候,將會是一場鮮血染紅整個奴隸灣的戰爭,代價會沉重到天上諸神都會窒息,只是需要更恰當的時機。
現在嘛……
攸倫的思緒如同被磁石吸引的羅盤,堅定不移地指向了更東方,那片籠罩在香料、魔法與無盡財富迷霧中的土地——魁爾斯。
那座擁有“世界之鏡”稱號的傳奇之城。三重城墻之后,堆積著讓諸神都為之眼紅的財富,流淌著能讓人永葆青春的夜露之酒,隱藏著古老而強大的秘密。
魁爾斯的價值,在攸倫的天平上,比新吉斯更為誘人。
更何況,攸倫曾在莉莎耳邊低語,許諾了她一個魁爾斯女王的冠冕。那并非空洞的甜言蜜語,而是他契約的一部分,是他野心中一枚關鍵的棋子。
新吉斯代表著強大的軍事力量和穩固的奴隸制霸權,是現實的權力。魁爾斯代表的是通往更東方廣袤世界的大門,撬動已知世界的杠桿——以及攸倫對于莉莎的承諾。
五天的航行。
當遙遠的海平線上終于浮現出那片陰沉的輪廓時,甲板上的水手們都咧開了嘴角——新吉斯,到了。
這座島嶼如同一個從海底崛起的黑色噩夢,由嶙峋的黑色火山巖構成,遠遠望去,便感到一股蠻荒的死寂之氣撲面而來。
隨著船只緩緩靠近,島嶼的細節逐漸清晰——地表崎嶇多巖,仿佛被巨人的戰錘反復捶打過。那片土壤的顏色,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如同被大火焚燒后又經歲月磨蝕的骨灰。
據傳曾有學士檢測過,這土壤中飽含鹽分、硫磺與一種詭異的骨粉,他曾低聲斷言,這或許是古吉斯帝國覆滅時那場驚天詛咒殘留的惡毒證據,讓這片土地拒絕絕大多數生命的眷顧。
島嶼的周邊,海水之下隱藏著獠牙般的暗礁,無聲地警告著來犯者。
唯一的入口是東側那個被精心利用起來的天然港灣。港口規模不大,卻得益于火山構造,水深足以容納龐大的戰艦。
當船首犁入港灣相對平靜的水面時,新吉斯城的全貌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眼前。
炎熱潮濕的空氣如同濕透的毛毯,瞬間裹住了每一個人,帶著硫磺與海鹽混合的刺鼻氣味。
放眼望去,島上植被稀薄,只有些耐旱的仙人掌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和幾叢無精打采的灌木點綴在巖石縫隙間。唯一能稱得上柔和的地方,是背風處斷崖下那一小片黑色的沙灘,那里也是這座島上居民主要的活動區域,零星散布著一些簡陋的屋棚。
新吉斯城的建設,完全遵循著古吉斯帝國冷酷的軍事傳統。
整個布局緊湊而高效,沒有任何為舒適或美觀留下的余地。一切的核心,便是眼前的港口與遠處依稀可見的軍營和訓練場。一道低矮但異常堅固的黑色圍墻將城市緊緊環繞,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個功能單一的龐大軍事要塞。
石砌的碼頭從岸邊延伸出去,像幾條僵硬的臂膀,旁邊是幾座堅固的倉庫,里面堆滿了糧食、武器和守城器械。
碼頭旁,寥寥幾家簡陋的酒館與客棧門戶大開,像蟄伏的石頭怪物,等待著過往商人和雇傭兵進去揮霍他們兜里叮當作響的銀幣。
在所有這些建筑之上,一面旗幟在沉悶的海風中懶洋洋地飄動——那是繡在褪色紅色布料上的鷹身女妖,古吉斯帝國的恐怖象征。
她那雙爪子與翅膀的輪廓,依舊銳利,仿佛在提醒每一個抵達此地的人,誰才是這片被詛咒之地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