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攸倫的商船緩緩靠向那黑巖砌成的碼頭時,新吉斯的統治者們早已嚴陣以待。他們并非以謙卑的姿態迎接,而是擺開了一場無聲的威懾。
六位善主的身軀包裹在傳統的新吉斯華麗彩服之中——那是用最昂貴的泰洛斯猩紅綢緞、里斯金線與盛夏群島的孔雀羽翎織就的長袍,在灰白死寂的背景下,灼目得如同灑落在煤堆上的鮮血與寶石。金銀絲線在袍服上繡出繁復的吉斯紋章,每一道紋路都象征著權力與財富。
比這華麗服飾更具壓迫感的,是他們身前構筑的鋼鐵與血肉的壁壘。
前排是戰象團,披掛著青銅與熟鐵板甲的龐然巨獸,如同移動的小山,僅僅是安靜的矗立,投下的陰影便足以吞噬陽光。它們粗壯的象腿如同石柱,長鼻偶爾不安地甩動,發出沉悶的破風聲。象背上馱著的塔樓里,手持長矛與弓箭的戰士眼神冰冷,仿佛隨時會傾瀉下死亡的暴雨。
戰象后面是肅穆如鐵壁的鐵軍團。
士兵們身著統一的、打磨得锃亮的黑色鐵甲,頭盔下是一張張毫無表情的、被吉斯血統深刻標記的面孔。他們手中的長戟林立,在炎熱空氣中反射著危險的寒光,像一片瞬間便能將任何來犯者撕碎的金屬森林。整個軍陣寂靜無聲,唯有海風吹過甲片時發出細碎而冰冷的摩擦聲。
在善主們身后,恭順的仆從們高舉著巨大的鷹身女妖旗幟。
那女妖的利爪與獠牙在褪色的紅布上猙獰畢露,無數面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一群盤旋在腐肉上空、永不饜足的幽靈,宣示著這片土地古老而殘酷的法則。
粗糙的石砌碼頭被一抹紅點燃——一條厚重的紅色地毯從棧橋深處一路鋪展而來,如同流淌的鮮血,徑直延伸到攸倫的腳下。在這片以黑、白、灰為主調的冷酷軍事堡壘中,這抹紅色顯得如此突兀而張揚,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奢華。
攸倫·葛雷喬伊,并非獨自踏足這片紅毯。在他的身側,艾麗西亞與他形影不離。她并未落后半步,與他并肩而行,一只手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這個姿態既顯親密,更是支撐。
艾麗西亞的出場瞬間攫取了許多目光。盡管艾麗西亞極少出席這種充斥著虛偽禮儀與華麗袍服的場合,但戰士女王的風采依舊光彩奪目。
艾麗西亞并未穿著新吉斯善主們那般炫目的彩袍,僅以一襲深灰色的貼身獵裝示人,皮革與鎖環勾勒出她久經鍛煉的矯健身形。她的長發簡單地披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沒有半分局促與諂媚,只有一片經歷過鐵與火洗禮后的沉靜。她走在攸倫身邊,步伐穩定,脊背挺直,那并非貴族千金的優雅,而是一種屬于戰場統帥的、根植于力量的從容。
新吉斯如此隆重的迎接,攸倫并不知情。但攸倫也并未驚訝,只是坦然地,一步不停地踏上了那紅毯,這本就是他應得的禮遇。
真正讓這場歡迎儀式超越凡俗、步入詭異之境的一幕,發生在他走過那龐然的象群時。
那些如同披掛青銅小山般的巨獸,身披著五彩的絲綢,本該是戰場上碾壓一切的恐怖存在。可就在攸倫的身影臨近的剎那,為首的戰象在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嗚咽的喉音,隨即,它那如同石柱般粗壯的前肢猛地彎曲——
前膝轟然跪地。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整排的戰象依次做出了這臣服的姿態,沉重的膝蓋撞擊地面,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與此同時,它們粗壯的象鼻高高舉起,如同朝拜神祇的儀仗,直刺云天。
混雜著敬畏與野性的嘶叫聲沖天而起,撕裂了港口的空氣,像是一首古老而蠻荒的頌歌。
這是新吉斯迎接貴賓的最高禮儀,同時也是他們像攸倫展示,他們有完全操控戰象的能力。
攸倫·葛雷喬伊與艾麗西亞穿過由戰象與鐵軍團構成的森嚴壁壘,踏上碼頭盡頭的平臺時,六位身披華麗彩袍的善主,正肅立在巨大的鷹身女妖雕像之前,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那尊雕像高達十英尺,由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材質與這座島嶼的基底同源。打磨光滑的巖石在烈日下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幽光,鷹身女妖展開的雙翼仿佛要遮天蔽日,它那女性面容上的神情冰冷而傲慢,帶著古吉斯帝國遺存的、俯瞰眾生的威嚴。
攸倫的腳步停在善主們面前,平靜地掃過他們。
沒有言語,六位掌握新吉斯權柄的善主,如同演練過無數次般,動作整齊劃一地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心臟之上,隨后深深地低下頭顱——這是古老的古吉斯禮,一個源自吉斯帝國鼎盛時代的動作。
禮畢,為首的善主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偉大的海獸之主,攸倫·葛雷喬伊,新吉斯歡迎您的到來。請隨我來。”他作為代表,引導著攸倫與艾麗西亞,走向港口旁特意搭建的儀式臺。
這座臨時祭壇同樣由粗糙的黑曜石壘砌而成,上面矗立著一尊較小的、與后方巨像造型一致的鷹身女妖雕像,是龐大權力的一個縮影與投射。
一位身著黑色長袍、臉上覆蓋著黃金打造的鷹身女妖面具的祭司,如同從陰影中浮現的幽靈,無聲地走到臺前。他雙手捧著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酒杯,杯中盛滿了濃稠如血、在陽光下呈現出暗紅光澤的液體。祭司將酒杯遞向攸倫,面具下傳出的聲音經過金屬的扭曲,顯得空洞而肅穆:
“喝下這杯血酒,以鹽、血與古老誓言的名義,您將成為新吉斯最尊貴的朋友,我們的港口與市場將為您洞開。”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杯酒上。這杯酒是古老的儀式,是信任的橋梁。
貴賓若接受這份“友誼”,需將酒喝下,這個動作象征著外來者自愿融入新吉斯根深蒂固的權力與信仰體系,承認其規則的約束。
攸倫沒有任何猶豫,伸手接過了酒杯,一飲而盡。
當歡迎的致辭在肅穆的空氣中落下,贈禮的時刻便來臨了。為首的善主們依次上前,他們的言語與姿態,無不經過精心考量。
善主麥克斯·莫·坎塔克微微頷首,聲音洪亮而充滿儀式感:“歡迎你,來自鐵群島的貴賓,令四海震顫的海獸之主,攸倫大人。您的到來,讓新吉斯這座古老港口煥發新的光彩。”
善主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上前一步,他的姿態更為沉穩內斂,代表著整個城邦的意志:“我們代表新吉斯歡迎你的到來!愿這片土地的記憶與友誼,能給您留下深刻的印象。”
肥胖的善主羅貝爾·納·紀森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他輕輕拍手,示意侍從將禮盒呈上,聲音圓滑地說道:“為表敬意,請允許我們奉上我們的小小禮物,是新吉斯的一點心意,希望不讓你失望。”
攸倫·葛雷喬伊的獨眼掃過眼前這群衣冠楚楚的統治者,聲音低沉回應道:“謝謝你們隆重的招待。”
隨后由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親自送出的禮物,其貴重程度,立刻彰顯了新吉斯的誠意與底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柄安置在黑絲絨上的長劍。劍身狹長,呈現出一種暗沉如水波的紋理,那是唯有在瓦雷利亞的火山與魔法中才能鍛造出的材質。“此劍由真正的瓦雷利亞鋼鑄就,”西茨達拉的聲音帶著一種展示珍寶的莊嚴,“它輕如羽毛,鋒銳無匹,永不銹鈍。它是戰士最渴望的禮物,唯有真正的強者,才配擁有并駕馭它。”
這不僅僅是一把武器,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是任何一位領主或國王都夢寐以求的傳奇之物。
另一份“禮物”被無聲地呈現。碼頭的另一側,一群奴隸被帶上前來。他們與尋常奴隸截然不同,皮膚是細膩的蜜糖色,面容精致,最為奇特的是他們每個人都擁有一頭金色的卷發和如同琥珀般的眼瞳。
“這是三百余名來自納斯島的奴隸,”西茨達拉語氣平靜道:“他們以美貌、溫順和藝術天賦著稱,是各大城邦領主最喜愛的床伴、樂師與侍從。攸倫大人如今身為納斯島的庇護者,她們的命運屬于你,我們新吉斯承諾不再通過任何途徑購買納斯島人為奴隸。”
這份“禮物”確實出乎攸倫的意料。
攸倫預想過黃金、寶石,甚至戰艦,卻未曾想到會是活生生的流淌著納斯島血脈的人。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的腦子確實很好用,他精準地繞開了那些庸俗的財寶,直接觸及了權力者內心更深層的渴望——不是被討好,而是被深刻的理解與尊重。他知道如何能真正“討好”像攸倫這樣的存在,不是用物質堆砌,而是用象征意義的精準投喂。
在所有呈上的厚禮中,那些帶著金色卷發與琥珀色眼眸的納斯島人,確實最讓攸倫感到一種被尊重的愉悅。
這份禮物背后所代表的,是對攸倫——納斯島之主的認同。
“善主西茨達拉,”攸倫的聲音洪亮,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在我看來,他們本身,并非禮物。”
“他們是橋梁,是信物!他們代表著我們之間剛剛締結的、牢不可破的友誼!”攸倫輕笑道:“我要代他們謝謝你的仁慈!謝謝你將他們從漂泊的命運中解救,帶他們走向鐵群島更廣闊的天地!”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微微躬身,得體而謙卑的回應:“榮幸之極,攸倫大人。愿這份‘友誼’,如古瓦雷利亞的青銅,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