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丫深吸一口氣,把頭發弄得更加凌亂些,眼眶用力憋紅,然后可憐巴巴地挪到蔡婆子母子的座位旁。
她也不說話,就倚著旁邊的椅背,眼巴巴地看著郭強手里吃剩的半塊雞蛋糕,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郭強正無聊地東張西望,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一直偷看他們、這會兒又哭得梨花帶雨的年輕姑娘。
郭強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晃了晃手里的雞蛋糕:“咋?餓了?想吃?”
吳二丫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抹著眼淚,開始用帶著濃重蓉省口音的普通話,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我、我去滬市,找我親生爹娘,我養父母,不是人,從小打我,不給我飯吃,還讓我干最重的活,聽說我親爹娘在滬市,我偷跑出來的……”
吳二丫把在吳家受的苦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重點突出自已的悲慘和無助。
周圍一些乘客聽了,不由得唏噓,紛紛指責那沒良心的養父母。
有幾個心軟的大娘大嫂,拿出自已帶的干糧分給她。但這會兒家家戶戶都缺吃的,好東西當然舍不得給出去,多半都是冷硬的餅子或窩頭。
“姑娘,別哭了,先墊墊肚子?!?/p>
“對,我這也有,接著!”
吳二丫一一接過,低聲說著謝謝,心里卻嫌棄得要命。
這些東西,她在吳家都吃膩了!她的余光,始終瞟著郭強和他娘。
郭強從始至終,沒動過要分食物給她的念頭,但他那雙眼睛,卻像沾了膠水一樣,黏黏糊糊地在吳二丫的臉上、身上來回打量。
那眼神放肆得讓吳二丫心里發毛,卻又隱隱有一絲得意,看,就算這么狼狽,我還是有吸引力的。
這時,蔡婆子開口了。
她拍了拍吳二丫的手,語氣顯得很慈祥:“哎喲,可憐的閨女哦!這世道,啥黑心腸的人都有!閨女,你別怕,我們娘倆也是去滬市的!我在那邊有親戚,這回就是去給親戚幫忙的!之前啊,我在滬市待過好些年頭,熟得很!你曉得你親生父母住哪兒不?要是知道個大概,大娘說不定能幫你打聽打聽!”
吳二丫心里警鈴微動,但又怕自已太急切把人得罪了。
她不敢說實話,怕對方起別的心思,眼珠一轉,故意說得含糊又有點底氣:“我、我聽村里人說,好像是在滬市的糧油廠上班,還是個當官的,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糧油廠?” 蔡婆子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幾分,臉上露出夸張的驚喜。
“哎呀!這可真是巧了!我那親戚,就是在糧油廠做工的!閨女,我跟你說,糧油廠我可熟得很!哪個車間,哪片家屬院,我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可不是熟嘛!蔡婆子為了“拓展業務”,搞清楚滬市各大工廠里哪家有待嫁的閨女、哪家閨女長得標致、屁股大,可是下了苦功夫的。
糧油廠、機械廠、紡織廠、食品廠……這些大廠的分布和人員情況,她心里門兒清!
蔡婆子臉上笑開了花,轉頭就對坐在靠過道位置的郭強說:“強子,你個大老爺們,坐啥坐!沒看見這閨女累得都站不穩了?快起來,讓閨女坐會兒!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
郭強咧咧嘴,倒也聽話,慢騰騰地站了起來,把靠窗的座位讓了出來,自已則擠到了過道站著。
蔡婆子熱絡地拉著吳二丫的手,把她按進那個還帶著郭強體溫的座位。
“閨女,快坐!坐里面靠窗,還能看看風景!你頭一回出遠門吧?人生地不熟的,可不敢一個人亂闖!接下來這幾天,你就跟著大娘,啊!等下了火車,大娘一準兒送你到糧油廠門口!保管你找到家!”
吳二丫坐在柔軟的座位上,差點舒服得喟嘆出聲。
她抬起頭,一臉感激涕零地看著蔡婆子,聲音哽咽:“大娘,您、您真是菩薩心腸!我要是真找到我爹娘了,一定讓他們好好報答您!”
蔡婆子擺擺手,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說這些干啥!大娘幫你,是看不得人受苦!再說了,”
蔡婆子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聽你這口音,也是咱蓉省那塊兒的吧?咱這可是老鄉見老鄉!出門在外,老鄉幫老鄉,那不是應該的嘛!”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乘客,紛紛點頭,夸贊蔡婆子:
“這大娘心善!”
“是啊,出門遇到好心人了!”
“妹子你就跟著大娘吧,這一看就是個好人,到時候也能快點找到你爹娘!”
就這樣,吳二丫心安理得地坐在了原本屬于郭強的位置上,哪怕郭強就杵在她面前的過道上,高大的身影時不時擋住光線,投下壓迫性的陰影,她也只當沒看見。
想著對方手里的好東西,吳二丫還偷偷把衣服往下扯了扯,露出點微微起伏的位置。
坐過了這舒坦的椅子,誰還愿意回到那又冷又硬、滿是灰塵的地上去?吳二丫打定主意,這位置,她是不會再讓出去了。
至于那個郭強,他愛站哪兒站哪兒!既然他心腸好,不如再做點貢獻!
之后更讓吳二丫滿意的是,每到飯點,蔡婆子總會“心疼”她,分給她一小塊雞蛋糕,或者把自已飯盒里的肉片撥一兩片給她,嘴里念叨著:“閨女正長身體,又受了苦,多吃點,補補?!?/p>
為了這一口難得的油葷和精細糧食,吳二丫的嘴也越發甜了,“大娘”叫得越來越親熱,最后干脆改了口。
“干娘!您對我這么好,比我親娘還親!我要認您當干娘!”
蔡婆子一聽,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拍著吳二丫的手背連聲說:“好!好!干娘就認下你這個閨女了!干娘這輩子啊,就生了強子他們幾個臭小子,一個貼心的閨女都沒有,天天羨慕別人!這下好了,我也有閨女了!還是這么標致、懂事的閨女!”
兩人“母女情深”,看得旁邊不知情的乘客嘖嘖稱贊。
只有站在一旁的郭強,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懂的笑,目光在吳二丫故作乖巧的臉上,和那拉低的衣領處,來回看。
火車轟隆隆地向前奔馳,載著各懷心思的三人,駛向那座繁華又陌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