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怔，馬上說道：“你媽和我說過，我當時還不信，你這南大的高材生真想回去工作？”

宋雨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容真誠而沉穩，與他學生氣的打扮形成一種有趣的對比。“嬸子，我可不是隨口說說。南京是好，南京機會也多，但這幾年在外面讀書，反而想清楚了不少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招聘海報上那句“共織錦繡”，語氣認真起來：“我看過很多大公司的招聘，平臺大，待遇好，但一個蘿卜一個坑，想真正接觸核心業務、快速成長，很難。尤其對我這樣沒有背景、只有一紙文憑的農村孩子來說。”他看向明月，眼神清亮，“但明升公司不一樣。它正在飛速發展的爬坡期，每一個崗位都可能至關重要，每一次挑戰都是成長的機會。我看過您在公司內部會議上的發言記錄——我媽有時候會跟我念叨，她說您總講‘參與塑造’、‘共同成長’。這對我來說，比一份起薪更高的工作更有吸引力。”

明月心頭一震。她沒想到，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思想如此成熟，眼光如此獨到。更沒想到，自已平日里對員工說的話，會被這樣傳遞和解讀。

“而且，”宋雨生繼續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溫暖和堅定，“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桃花山，桃花河，現在有了明升公司，有了桃膠膏廠，眼看著它在變化，在向上走。如果能用我學的東西，為家鄉的改變添一塊磚，加一片瓦，這種成就感，我覺得是去任何一家大企業都換不來的。”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然，我也實話實說，我媽在您那兒干得開心，家里日子越過越好，我也想離她近點，能多照顧她。”

這番話樸實、真誠，又充滿了超越年齡的見識與情懷。明月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田野間奔跑、眼神清澈的少年，如今已長成了有理想、有擔當、有清晰規劃的青年。一股暖流夾雜著欣慰與感慨涌上心頭。

“雨生，”明月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帶著長輩的關切與尊重，“你能這么想，嬸子……，很高興，也很佩服。不過，你要想清楚，回去工作，面對的可能是更復雜的局面，資源、視野或許暫時不如大城市，你真的準備好了？”

“我準備好了。”宋雨生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在南大學的是企業管理，輔修了市場營銷。我研究過國內的服裝行業和農產品深加工趨勢，也關注過咱們省、咱們市的相關政策。我相信，明升公司正站在一個非常好的風口上，而它面臨的管理升級、品牌打造、渠道拓展這些挑戰，恰恰是我認為能夠發揮所學、也能學到真東西的地方。”

他隨即從隨身的書包里拿出一份略顯厚重的文件袋，雙手遞給明月：“這是我的簡歷，還有一份我結合公開信息和一些思考，寫的關于明升公司未來發展的初步分析報告，以及我個人對其中幾個崗位的理解和設想。可能很幼稚，但代表了我想加入的誠意和所做的準備。”

明月接過文件袋，手感沉甸甸的。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深深地看著宋雨生。這個年輕人，有備而來，目標明確，既有對家鄉的情感，也有清晰的職業理性。這不正是她此行最想尋找的人才嗎？不是僅僅被薪酬吸引，而是認同公司、認同這片土地，并愿意為之奮斗的人。

“好。”明月鄭重地點了點頭，將文件袋小心地放在桌上，“這份‘作業’，我會認真看。雨生，歡迎你畢業后回來。不過，公司有公司的規矩，所有崗位都需要經過正式的面試和考核流程。你的簡歷和這份報告，會作為重要的參考，但最終，還是要看你在面試中的表現，以及與你專業、特長相匹配的崗位需求。”

“應該的！我完全理解，也接受任何考核。”宋雨生眼中閃過欣喜和堅定，“謝謝嬸子……謝謝蕭總給我這個機會！”

“別急著謝，拿出你的真本事來。”明月笑了笑，語氣轉為鼓勵，“對了，這次招聘，我們確實遇到一些同學對工作地點有顧慮。你作為‘內部人士’和即將加入的‘新鮮人’，如果方便，也可以幫我們跟感興趣的同學多交流交流，用你的視角說說咱們那邊真實的情況和機會。”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宋雨生爽快地答應，臉上洋溢著屬于年輕人的熱情和使命感。

看著他轉身走向幾個正在觀望的同學，自然地攀談起來，明月心中感慨萬千。偶遇戴志生，勾起了過往的漣漪與冷靜的審視；而宋雨生的出現，則像一股清新而充滿力量的風，吹散了那絲若有若無的悵惘，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腳下的路和未來的光。

人才，不僅僅要“招”，更要“遇”，要“引”，要能彼此看見、彼此認同。宋雨生或許只是開始。

南京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在招聘海報上跳躍。那行“你的夢想將與‘明月’一同升起”的手寫字，在光斑中顯得格外清晰。明月抬起頭，望向廣場上更多青春洋溢的臉龐，心中的信念愈發堅定。

前路漫漫，但同行者，正在匯聚而來。

志生正在主持一個會議，廠房的改造和擴建正在如火如荼的遠行，公司上下，一片繁忙，大家都對公司的未來充滿信心，由于會議期間，所有參會人員的電話必須調成靜音，所以明月的來電志生并未發現。

明月打了志生電話，沒人接，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她就猜到，志生肯定在開會。

明月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古都與現代交融的輪廓。晚風透過窗隙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囂與疲憊。她手里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最終還是停留在通訊錄“戴志生”的名字上。

下午宋雨生的那份報告，她回到酒店后已經粗略翻看過。思路清晰，數據詳實，不乏頗具前瞻性的見解，完全超出了一個在校學生的水平，可見是下了真功夫的。這讓她欣喜，也更讓她意識到，公司未來的發展，尤其是管理架構、品牌戰略這些軟實力的構建，需要更高維度、更系統性的思考。陸清風提供了大公司的規范框架，宋雨生帶來了新鮮血液的銳氣與貼近家鄉的視角，但似乎還缺了點什么——一種既能深刻理解這片土地和這家公司的“根”，又能跳出原有格局、更具戰略縱深的審視。

戴志生，無疑是這樣一個人選。他曾經在自已面前勾勒過明升公司發展的藍圖，不過那時的她，根本沒當回事，還說他瞎想，沒想到公司真的發展成他想像的樣子，他了解明升公司，也了解從無到有的艱辛。更重要的是，她想讓他把幾年前他想到的東西再拿出來，讓她來實現。

她并不是為了敘舊情。那段過往早已沉淀在歲月的河床下，被繁忙的事務和成長的陣痛覆蓋。此刻在她心中占據首要位置的，是明升公司的前路。她需要智者的意見，需要不同視角的碰撞，而戴志生，恰巧出現在這個時空節點上。

再次撥通電話，這一次，響了幾聲后，接通了。

“喂，明月？”戴志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很安靜，似乎是在一個獨立的空間里，帶著些許會議后的松弛，也有一絲接到她電話的意外。

“志生，打擾你了。”明月的聲音平穩而客氣，“下午在招聘會聊得匆忙。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剛散會。下午……也沒想到會遇見你。”戴志生頓了頓，語氣自然，“在南京還順利嗎？”

“還好，有些收獲。不過也遇到一些預料之中的問題，比如工作地點。”明月倚著窗框，目光落在遠處霓虹閃爍的樓宇，“說起來，下午你給的建議很中肯，關于愿景和平臺吸引力的部分，我一直在想。”

“能有點幫助就好。”戴志生的聲音溫和，“你們確實走到了需要更系統思考這一步。”

明月順勢切入正題：“所以，想冒昧再打擾你一下。如果時間允許，不知明天晚上能否請你吃個便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純粹想聽聽，以你現在的眼光和見識，對我們這樣的縣域鄉鎮企業，尤其像明升公司這樣處在快速成長期、試圖突破瓶頸的企業，在戰略、管理、甚至風險規避上，有沒有什么更深入的想法或建議？”她特意強調，“你知道的，我對這些理論框架一直很欠缺，現在感覺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戴志生似乎在斟酌。這請求既正式又帶著幾分基于舊識的坦然，讓人難以拒絕，也劃清了界限——這是一次工作探討性質的邀約。

“明月，你太客氣了。”戴志生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也有一份認真的回應，“看到明升今天的樣子，我也很感慨。能一起聊聊，互相啟發，是好事。明天晚上……我應該有時間。你對南京不熟，地點我來定吧，找個安靜些的地方，方便說話。”

“好，那太好了。時間地點你定好發我就行。”明月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不耽誤你太多時間，主要是取經。”

“談不上取經，交流而已。”戴志生說，“那我晚點把地址發你。”

“好的，謝謝。那……明天見。”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