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和說完,靜靜等待。他知道自已這番分析,本質上還是傾向于原計劃的穩妥路線,但他也盡量做到了客觀。
電話那頭的顧盼梅,聽完江景和條理清晰的分析,依舊沒有立刻表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投向窗外都市的車水馬龍,仿佛在權衡天平兩端的重量——一端是戴志生破釜沉舟的銳利與可能引領的未來,另一端是江景和所陳述的、沉甸甸的現實約束與風險。
“我知道了?!?良久,顧盼梅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傾向,“景和,你的分析很詳細,風險點抓得準。志生的想法……也有他的道理和緊迫感?!?/p>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下達指示前進行最后的斟酌。
“這樣,你們按原計劃繼續與ASML就130納米設備進行深入技術磋商和價格談判,這是我們的基本盤,不能亂。同時,” 顧盼梅語氣微微加重,“可以以‘了解技術趨勢和未來合作可能性’為由,非正式地接觸一下對方關于90納米設備的信息,包括大概的報價范圍、許可難度、交付預估周期。注意分寸,不要過早暴露我們的強烈意圖,也不要做出任何承諾。”
“收集到這些信息后,立刻整理一份詳細的對比報告,包括技術差距分析、市場預測、資金壓力測試、時間軸推演,以及兩種選擇下公司未來三到五年的發展路徑模擬?!?顧盼梅的指令清晰而冷靜,“我需要看到最接近事實的全景圖,而不是單純的情緒或理想。最終決定,等你們回來,董事會綜合評估后再定?!?/p>
“是,顧總。我明白該怎么做了。” 江景和應道,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顧盼梅沒有否定戴志生,也沒有否定他,而是要求更扎實的決策依據。這符合她一貫的風格。
“還有,” 顧盼梅在掛斷前,似乎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異國他鄉,你們要相互照顧,談判壓力大,有分歧是正常的,但你們的目標相同,你們是團隊?!?/p>
江景和微微一怔,隨即應道:“好的,顧總放心?!?/p>
電話掛斷。江景和收起手機,回頭望向遠處仍在與ASML技術人員交談、身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孤執氣息的戴志生。他知道,真正的博弈和艱難抉擇,才剛剛開始。而戴志生心底那根因婚紗照而驟然刺入的毒刺,究竟會讓他在這次關乎公司命運的采購中,變得更加敏銳果決,還是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風險?江景和心里沒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隱憂。
志生知道,江景和一定會打電話給顧盼梅,向顧盼梅匯報的,估計顧盼梅肯定要打電話問他是怎么回事,沒想到,到考察結束,并簽定了合作意向,也沒等到顧盼梅的電話,但志生簽定的意向還是傾向與采購生產九十納米芯片的設備。
志生沒等到顧盼梅的電話,劫等到了江景和的通知:“戴總,顧總剛剛來電話,讓我們直接帶領考察團隊,到深圳去?!?/p>
志生一聽,知道顧盼梅聽完江景和的匯報后,并未否定自已的想法,而是比較重視,才讓自已帶人去深圳的。
顧盼梅在家里,逗著顧依然,心里想著志生的提議,這不是購買微諾電子公司的一兩個億的投資,而是最少五十億的投資,雖然這些錢對恒泰地產集團來說,不是太大的金額,但還是讓顧盼梅感到擔心,她刮著顧依然的小鼻子說:“依然,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你爸,沒想到他能有這么大的魄力,不過這次投資要是虧了呢,虧的全你的錢?將來不要怨我?!鳖櫯蚊氛号鴳牙锟┛┬Φ念櫼廊?,那句關于“虧錢”的調侃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憂思縈繞在唇邊,客廳與書房相連的廊道里傳來了平緩的腳步聲。
顧君宇披著一條柔軟的羊絨披肩,長發優雅地攏在耳后,手里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養生茶。她剛在陽光房看完幾份園藝雜志,眉宇間是退居二線后特有的、卸下重擔的從容。她走近客廳,恰好聽到了女兒那后半句話——“……全是虧你的錢?將來不要怨我?!?語氣里那份半真半假的輕松下,是她熟悉的、女兒遇到重大商業決策時才會不自覺流露出的、細微的權衡與緊繃。
“什么投資,能虧到我們小依然頭上?” 顧君宇在女兒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關切,但目光卻是一種抽離的、屬于純粹投資人的平靜審視。她已將集團具體事務盡數交付,如今只在大方向上偶爾給些意見,對“南京微諾”和“戴志生”這些具體項目和名字,有印象,但確實也沒放在心上,只依稀記得是女兒最近投資的一個比較重要的科技公司。
顧盼梅見母親問起,便將依然交給保姆,自已也坐正了些。面對母親,她無需掩飾決策的壓力,但也知道母親現在更關注的是邏輯和結果,而非具體人事的糾葛。
“是我最近投資的一個科技公司,做芯片的。” 顧盼梅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他們團隊目前在荷蘭考察核心生產設備。原計劃是采購一套能滿足當前需求、價格和技術都比較穩妥的設備,預算在二十億以內。”
顧君宇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示意女兒繼續。二十億的投資在她看來不算小,但屬于女兒職權范圍內可評估決策的范疇。
“但現在,帶隊的技術負責人臨時改變了主意?!?顧梅頓了頓,尋找著能讓母親立刻理解其分量的表述,“他想跳過原定方案,直接購買國際最主流、但也最昂貴和技術復雜的下一代設備。初步估算,總投入可能超過五十億,甚至更多,風險也呈幾何級數增加?!?/p>
“五十億以上?” 顧君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放下了茶杯。這個數字和變動的幅度,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沒有關心具體是誰帶隊,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切入核心,“理由?市場窗口?技術代差?回報周期重新測算過嗎?”
“理由是技術迭代太快,擔心現有方案投產即落后,無法參與未來高端競爭。” 顧盼梅復述著戴志生的邏輯核心,并補充了江景和的擔憂,“但團隊內部也有強烈反對聲音,認為資金壓力過大,技術消化風險高,可能錯過更穩妥的市場切入時機?!?/p>
顧君宇靜靜聽著,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花園景致,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片刻后,她轉回頭,眼神清明而直接:
“盼梅,具體的技術細節、團隊分歧,我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我只看幾點?!?她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多年執掌集團積累下的戰略直覺,“第一,這個‘下一代’設備所指向的市場,是否足夠大,增長是否足夠確定?是未來五到十年的主流,還是可能被更新的技術快速替代?第二,五十億以上的投入,我們的現金流能否承受最壞情況下的壓力測試?會不會影響集團主業,維持房地產資金鏈正常,需要龐大的資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恒泰,在這個時間點,以如此大的代價,押注一個我們并非絕對主導、且技術變化極快的領域,戰略上是否必要?是為了財務回報,還是為了布局卡位?回報預期和風險是否匹配?”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你剛才對依然說的那句話,其實問的是你自已。這筆投資如果失敗,損失的不僅是集團的資金,可能還有你對這個板塊的信心,乃至影響整個集團的投資節奏和風險控制。你猶豫的,不僅僅是技術路線之爭,更是這種‘跨越式’投資是否符合我們恒泰現階段的穩健基調。雖然恒泰地產集團在積極的轉型之中,但是,在五到十年,房地產還是我們的主業。”
顧盼梅在母親一針見血的分析下,緩緩點頭。母親雖然不再過問細節,但看問題的角度依然高層建筑,直指本質。她剝離了某個具體人物帶來的情感和信任因素,也撇開了團隊內部的具體爭執,只從純粹的投資邏輯和集團戰略層面發問。
“媽,您說的這幾點,正是我需要徹底理清的。” 顧盼梅承認,“技術團隊正在做詳細的對比數據和風險推演報告。他們很快來深圳討論此事,我也已經安排專家更深入地調研國內產業鏈的配套情況和真實市場需求?!?/p>
顧君宇點了點頭,神色稍緩:“數據是基礎,扎實的調研是前提。在報告出來之前,不要被任何人的‘雄心’或‘緊迫感’綁架。尤其是,”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當這個提議聽起來非常誘人,甚至帶有某種破釜沉舟的感染力時,更要冷靜。記住,投資的第一要義是控制風險,其次才是追求回報。恒泰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每一次都抓住最前沿的浪尖,而是在看清大潮方向的同時,確保自已始終在安全的船上?!?/p>
顧盼梅知道,母親的戰略思維是貼合房地產業發展的,未必適用于電子公司的發展,但對她來說,還明從更高點,為她指引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