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幾乎是下意識地垂了一下眼,視線掃過自已身上那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服裝,后悔自已來南京,都沒有好好的打扮一下,袖口甚至還沾了一點點剛剛做飯時噴上的油漬。她的手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一種久違的、混合著局促與淡淡自慚的情緒,悄然涌上心頭。這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尖銳的提醒——提醒著她和戴志生如今身處的是怎樣不同的世界,也提醒著她自已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了公司、孩子、貸款、那些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事務上,早已模糊了“精致”二字的含義。
“媽媽!” 依依看到簡鑫蕊,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像只歸巢的小鳥般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媽媽的腰,依賴的姿態一覽無余。
簡鑫蕊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發,抬眼看向屋內,目光先落在戴志生臉上,柔和地笑了笑:“打擾了,志生。我來接依依。” 然后,她才將視線轉向蕭明月,笑容依舊得體,微微頷首:“蕭總,好久不見。來接亮亮?真是辛苦了。”
“簡小姐,” 蕭明月穩住心神,也點了點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不辛苦,正好過來看看店。依依很乖。”
“她有點怕生,沒鬧就好。” 簡鑫蕊說著,低頭輕聲問依依,“跟媽媽回家好不好?明天再來找亮亮哥哥玩。”
依依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衣角。
戴志生站在門邊,身形顯得有些僵硬。他看著簡鑫蕊,又看看屋內的蕭明月和孩子們,兩個女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和存在感,在這個原本屬于他和孩子的臨時空間里碰撞,讓他有種莫名的失措。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客氣地挽留一下,或者說點別的,但最終只是對簡鑫蕊說:“路上小心。”
“嗯,你們也早點休息。別忘了,說好了明天星期天,帶兩個孩子逛街。” 簡鑫蕊牽著依依,又對亮亮笑笑,“亮亮,再見。下次再來玩。” 她的目光最后似有若無地掠過蕭明月身上那件圍裙,以及餐廳暖燈下那桌尚未完全收拾的碗碟,隨即轉身,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漸遠。
志生沒想到簡鑫蕊說明天逛街,而且是約好的,他沒回答,只是點點頭。
門被戴志生輕輕關上,將那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和那份精致的得體關在了門外。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卻是一種更加復雜難言的安靜。
亮亮似乎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小聲說:“媽媽,依依的媽媽好漂亮啊。”
童言無忌,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蕭明月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兒子的頭:“嗯,簡阿姨是很好看。” 她轉身開始利落地收拾碗筷,動作比之前更快了些,仿佛想用忙碌掩蓋什么,“亮亮,去拿睡衣,準備洗澡了。”
戴志生默默走過來幫忙。兩人在水槽邊并肩站著,水流嘩嘩。他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解釋嗎?似乎沒有必要,也顯得刻意。安慰嗎?更顯荒唐。最終,他只低聲說了一句:“她……就是那樣的,比較在意這些。”
這話說得含糊,但蕭明月聽懂了。他在說簡鑫蕊的精致打扮是常態,并非針對今夜。可這解釋,反而讓蕭明月心里那點不自在更清晰了。是啊,那是別人生活的常態,是她已經遠離甚至無暇顧及的常態。
“沒事。” 蕭明月的聲音很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慣有的、處理公事時的干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這樣挺好,方便做事。”
她把洗干凈的碗放進瀝水架,擦干手,解下那條圍裙,仔細疊好,放回原處。這個動作,仿佛是一個無聲的儀式,將剛才那短暫流露的、屬于過往“家庭主婦”角色的痕跡,也一并收斂起來。
“我帶亮亮洗澡。你忙你的吧。” 她對戴志生說完,便牽著兒子走向浴室。
戴志生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甚至比剛才在廚房時更顯出一種堅韌的弧度。他知道,剛才那一刻的對比,她感受到了。他也知道,以她的驕傲和要強,這種感受絕不會外露,只會被她更深地壓進心底,轉化為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這個夜晚,因為簡鑫蕊短暫的到來,似乎將那層勉強維持的、懷舊的溫情面紗徹底揭開了。現實冰冷而清晰地橫亙在那里:他們是離婚的夫妻,有著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和社交圈。那頓家常飯帶來的些許柔軟,在另一種生活形態的映照下,顯得有點蒼白甚至……不合時宜。
蕭明月在浴室外面,聽著兒子嘰嘰喳喳說著南京的好玩和依依的趣事,心思卻有些飄遠。鏡子里映出她自已的臉,未施粉黛,帶著常年忙碌的些許倦色,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她想起了桃花山,想起了那套嶄新的、等著她去填充的屋子,想起了公司里那些需要她決斷的報表和項目。
是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簡鑫蕊可以活得精致優雅,那是她的選擇和環境。而她蕭明月,她的戰場在別處,她的成就感和安全感,來自親手打下的江山和給兒子女兒掙來的未來。至于那些短暫的、因對比而產生的黯然……就讓它留在這個夜晚的南京吧。
她給亮亮擦干頭發,套上睡衣,語氣恢復了全部的溫和與堅定:“好了,小男子漢,去睡覺。明天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過兩天回家。”
“回家?” 亮亮仰起臉,“離開學還早呢,現在就要回去嗎?”
“對,等媽媽考察完直營店,過兩天就回去。” 蕭明月親了親他的額頭,心中那片因對比而產生的微小漣漪,漸漸被更廣闊、更堅實的未來圖景所撫平。
客房的床依然舒適,她卻比之前更清醒。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映照著她平靜的側臉。有些距離,看見了,承認了,也就釋然了。她閉上眼,不再去想那襲真絲襯衫的柔光,以及下周必須要敲定的那個合作方案。
一墻之隔,戴志生同樣難以入眠。他眼前交替浮現著兩個女人的身影:一個精致得體卻帶著疏離的客氣,一個素凈尋常卻曾填滿他整個生活。他知道,自已剛才那片刻的失措和笨拙的解釋,或許又在她心里劃下了一道淺淺的痕。他靠著床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僅僅是過去的誤會與爭吵,更是兩種已然成型、難以融合的生活狀態和人生追求。或許,真的只能像她說的那樣——“現在這樣,對亮亮好,就行”?
夜色深沉,包裹著房間里的兩個人,也包裹著這座城市里無數各自輾轉的心事。明天,生活將繼續沿著各自的軌道向前。
志生不知什么原因,感到難以入睡,今天因為明月的到來,他沒加班,他把沒批完的文件帶了回來,反正睡不著,不如起來,把幾份要緊的合同再看看!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圈。戴志生坐在光圈中心的沙發上,茶幾上攤著幾份文件,他微微蹙著眉,指尖夾著一支筆,時不時劃下幾道。夜深人靜,紙張翻動的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
浴室的水汽似乎還未散盡,客廳的空氣中混合著兒童沐浴露的甜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蕭明月身上那種干凈清爽的氣息。戴志生強迫自已將注意力集中在條款密密麻麻的合同上,可那腳步聲還是輕輕地,踏進了他的感知里。
蕭明月披著件開衫,手里端著個空水杯,從客房里出來。她顯然沒料到這個時間客廳還有人,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被燈光勾勒出的、熟悉的背影上。他沒有回頭,似乎沉浸在工作中,那微微弓起的脊背線條,是她曾經看過無數次的姿態。
她沒說話,徑直走向廚房。飲水機運作的輕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出。接完水,她轉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客廳。他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筆尖停了下來,懸在紙頁上方,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絆住了思考。
蕭明月端著水杯,在廚房門口站了一兩秒。理智告訴她應該直接回房間,可腳步卻像有自已的意識,朝那片光暈走了幾步,停在沙發背后不遠的地方。從這個角度,她能看清他發頂新生的幾根白發,在燈光下閃著銀絲般的光。
“還沒睡?”她開口,聲音在靜夜里有些干澀,但還算平穩。
戴志生似乎驚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短線。他回過頭,眼睛里帶著未褪的專注和一絲猝不及防的疲憊。“嗯,有點工作要收尾。”他頓了頓,補充道,“吵到你了?”
“沒有。”蕭明月搖搖頭,喝了一口水,“我也睡不著。”
短暫的沉默。空氣里飄浮著難以言說的滯澀。他們都想起了不久前簡鑫蕊帶來的那種微妙沖擊,此刻獨處,那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夜的靜謐而更加分明。
戴志生的視線掠過她手中的水杯,落在她素凈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