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呼喚仿佛在宋明雪與謝歧心里炸響一聲驚雷。
謝歧瞳色驟沉,他瞇了瞇眸子瞧著樓重白那張形如惡鬼的臉,下垂的眉眼微微含笑的時候,果真與單青頤像極了。
謝歧終于明白自已為什么在看見樓重白的第一眼時,就覺得他眼熟。
只是那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單青頤身上去。
如今這一聲舅舅,倒是把什么都說通了。
單青頤大眼瞧見自家舅舅,正想拉著宋明雪等人介紹,結果頃刻間的劍拔弩張,讓單青頤的笑停滯在臉上,被宋明雪護在身后手足無措。
他不知道為什么宋明雪會對自家舅舅心存防備如同見到死敵——
樓重白無視了宋明雪的戒備,笑著沖在宋明雪身后搖擺不定不敢上前的單青頤。
樓重白雙眼微動,一閃而現的寒涼蓋上一層虛虛假假的溫情。
不需要太真,對付單青頤正好。
“青頤,這就是你交的朋友么?”
單青頤想要像之前那樣撲到樓重白身邊,可如今他的腿沉的要命,手心竟然詭異的起了一層細汗。
單青頤掃了幾眼在場的其他人,緊張又木訥的回應樓重白。
“是的舅舅,他們是我的好友。”
話音未落單青頤緊張的絞緊手指,不敢直視樓重白的眼睛。
單青頤的母親并非是樓重白的嫡親妹妹,是從小被樓重白母親養在身邊的表妹,與樓重白關系不遠不近。
可的的確確是單青頤的母親為了保護單青頤,能想到的唯一的靠山了。
小的時候,單青頤最盼著的就是樓重白能來單家,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樓重白將他叫到身邊來叮囑幾句話,只是遠遠望他一眼,單青頤在單家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兒。
畢竟是五大門派之一的掌印,在整個修真界地位舉重若輕,而單家向來喜歡踩高捧低,趨炎附勢。
在飽受欺負的日子里,單青頤也曾暗下決心,想要成為和舅舅樓重白一樣的人,這樣天下再沒人能欺他辱他。
可單青頤也知道自已不是那塊料,成為與樓重白一樣厲害的人,成了單青頤年幼之時直至現在,能想到的,唯一救自已于水火的辦法。
因此在樓重白提出可以幫他說服單家那些老不死的,讓他踏上前往滄瀾學府拜師之際,單青頤整整將自已悶在被窩里反應了兩日久久不敢信。
不敢信他長久以來一直盼著的,能逃離單家的機會就這么來了,雖然機會渺茫,可他愿意一試。
想到樓重白在單家祠堂為他力排眾議的模樣,單青頤深吸口氣,緩緩從宋明雪身后站出來,沖樓重白挨個介紹:
“這是明雪,這是謝歧,他們二人都是明道派弟子。”
單青頤邊說邊眼巴巴瞧著宋明雪,那雙清亮的眼睛在告訴宋明雪,他舅舅沒有惡意。
謝歧與宋明雪默契的一言未發。
“這是陸觀瀾,這是陸風,他們是蒼云派弟子。”
“還有齊翊!”
單青頤無比認真的當著樓重白的面,一個個介紹起來,在場眾人都瞧出氣氛實在不太對。
陸風撓頭嘿嘿兩聲,他前幾日還暗中調侃這掩日派背后有貓膩,如今自已好朋友的舅舅竟然就是掩日派的掌印。
完蛋!他之前怎么沒聽青頤說過!
也怪他們!一直就從單青頤嘴里知道他有一個手眼通天的舅舅,卻誰都沒多問一嘴,這個舅舅到底是誰。
“樓……樓掌印。”
見氣氛僵在原地,陸風與齊翊齊齊露出一口白牙,兩個小土狗尷尬又諂媚的沖樓重白笑得見牙不見眼。
“你們都是青頤的朋友,不必太過拘謹。”
“青頤這孩子性子怯懦,身子骨弱,一直也沒交到什么可心的朋友。”
“如今有你們在一處,本尊倒是放心了。”
“樓掌印說笑了。”宋明雪打破僵局,琉璃色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瀾,瞧著樓重白如同在看一個死人:“青頤人很好,他勇敢堅韌,體弱也并非他所愿——”
“而是自小被人所害。”
“與他交好,是我等的幸事。”
敢于與他們一同應對海淵冥龍妖,敢用半條命與被毒滲透的靈根催動枯骨逢春術。
單青頤本來的性子應該是剛毅果決的,宋明雪之前只覺得是單家磨平了單青頤的性子,將海東青圈養成折翅的家雀。
可如今,憑著對樓重白的了解,宋明雪覺得這當中也不乏有樓重白的手筆。
樓重白似笑非笑,瞧著面前之人竟不自覺的流露出欣賞,明明宋明雪滿身利刺,明明對他全是試探沒有半分恭敬與他期待的恐懼與沉痛。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樓重白更興奮了。
想到當初時凌對他也是這般滿目仇恨,而現如今還是乖乖就范任由擺布,只能卑躬屈膝的,美目含淚的求他。
那眼前的宋明雪呢?
他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謝歧在見到樓重白的第一眼便覺得此人實在城府頗深,不是個什么省油的燈,如今得知了他所做之事,更覺得這人虛偽陰狠毫無人性。
這樣的人,如今搖身一變成為友人的舅舅。
謝歧步履沉穩,越過站在他們身前的宋明雪,身形一晃擋在宋明雪面前,將樓重白惡心的目光盡數隔絕。
謝歧明顯還是一副毛頭少年的模樣,可龍族一身的優勢已經讓他與樓重白的身量大差不差,發燙發灼的侵略感在風頭上竟然能隱隱壓過樓重白。
樓重白好歹活了萬年,也不在乎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駁了面子,尤其想到龍族那邊還有大計,現如今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垂著眸臉上笑意不散,將目光移步到單青頤臉上。
謝歧趁機瞥了一眼身后的宋明雪,宋明雪低下眼睫,眼尾化不開的愁緒與黯淡讓謝歧頗為擔憂。
小時候的仇人,口口聲聲要斬草除根的仇家,如今竟然跟朋友扯上了關系,這讓宋明雪如何能在短時間接受?
樓重白無視宋明雪與謝歧,在一旁與單青頤和打圓場的陸風等人寒暄,謝歧直接拽上宋明雪的手腕,頭也不回的拉著宋明雪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走的極快,被他拽著的宋明雪需要小跑幾步才能跟上,戾氣叢生的氣場引得兩旁的弟子們紛紛給他讓出路來。
他們二人往不語禪院的方向走去,到了明道派主峰山腳,總算是感受不到樓重白那股子惡心的靈力殘留才緩緩停步。
謝歧手中還掐著宋明雪的手腕,此時此刻卻一言不發。
就在謝歧終于鼓起勇氣開個口想要安撫宋明雪兩句的時候,宋明雪率先打破僵局,他的眸底驟然帶上一抹涼意,語氣堅定異常,絲毫沒有失落哀傷之色:
“方才樓重白也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改天將單青頤與陸風他們一齊喚到不語禪院,掩日派往日的種種傷天害理之舉,不能再瞞著他們了。”
宋明雪心里總是不安,不管是樓重白想要找出漏洞來對付他也好,還是拉攏其他門派與家族的繼承人也罷。
與樓重白走的近了,對陸風他們沒什么好處。
尤其是單青頤,樓重白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他的心里自始至終只有他自已,更別提那層虛無縹緲的親情。
而單青頤多半是不知道他這個所謂的舅舅到底做過什么,單青頤從小被拘在單家,單家執意將他養廢,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為一個趁手的工具即可。
同時單家似乎對掩日派極盡諂媚,哪里會讓單青頤聽到樓重白那些傷天害理的秘聞。
謝歧見宋明雪還能如此心性果決,堅定不移,方才密密麻麻纏在心口的擔憂終于消去,同時他問出了一個之前一直困擾著他們的問題。
“陸風他們能信么?單青頤能信么?”
他們雖然已經自恃為同伴,雖然經歷生死,可在一起的相處時間還是太短,尤其……
按照那些彈幕所言,他們兩伙人的命運與走向將會背道而馳。
宋明雪苦笑一聲掩下眼底的黯淡:“信不信由他們,樓重白這人太過陰險狡詐,他們若能因為我們的話多一份警惕,日后就少一分危險。”
雖然被命運推向了對立面,可宋明雪與謝歧都明白,他們都是好人,都是一群正直堅韌的孩子。
且不說他們現在還是朋友,日后真的被命運戲弄,兩敗俱傷你死我活也是他們二人最不想看見的。
說著說著二人再次相顧無言,這段時間太安逸了,朋友相伴,師友相護,如今今日之事更像一場警鐘。
重新將二人拉回了最初之時,滿心滿眼都是自身命運與明道派存亡之事。
謝歧在比試中催動了無盡業火焚毀了陳谷的靈根,這是謝歧第一次正經的領悟著從小就與自已相伴的業火之力,整個人的精神與興致被業火調動到了極致。
將宋明雪帶到不語禪院稍作歇息,等待明天大比分組結果出來之時,謝歧主動提出往小食堂走一趟給看起來怏怏不樂的宋明雪帶些吃的回來。
宋明雪點點頭囑咐兩句同意了,隨后不設防的一頭扎進謝歧的軟榻里不動彈了。
這成天一出一出的,簡直要把宋明雪心里的弦都壓斷了。
索性拉過被子將自已裹住給一點安全感。
謝歧眼巴巴瞧著宋明雪這一系列動作,從前他只覺得宋明雪是一個小古板,假正經。
如今想想,他也不過比自已年長一歲有余。
未及弱冠的少年心性又能沉穩到哪里去?
謝歧心滿意足的看著宋明雪將自已包裹起來,他短暫的拋開今日的煩心事,樂顛樂顛的往小食堂方向走去。
結果熟悉的情況,謝歧遇到了熟悉的人。
從小食堂里那些瘋小子嘴里虎口奪食,搶了滿滿一餐盒各類熱騰騰的小食,興沖沖往宋明雪身邊跑去,結果迎面撞上了一臉陰沉面如男鬼的楚延亭。
謝歧速度太快一下子撞了上去,二人雙雙踉蹌一步齊齊眼冒金星。
謝歧還好,楚延亭本來就煩悶的無處發泄,此時此刻又不知道哪兒冒出來這么不長眼的,正要破口大罵定睛一看是謝歧那張欠揍的臉。
謝歧:“……”
謝歧想到今日大比的情景,下意識護住手中給宋明雪帶去的食盒,果斷選擇幸福者退讓原則,主動沖楚延亭露出個笑來:“楚師兄,好巧。”
無處發泄的楚延亭:“……”
【怎么又是他們兩個啊!】
【笑死我了,熟悉的場面熟悉的人。。。他們兩個也是有點說法。】
【沒人覺得小狗龍剛才拿著食盒跑來跑去的模樣像一只撒歡的金毛么?】
【?哈哈哈最大反派秒變陽光小狗。】
【話說謝歧你可別笑了,笑起來怪欠揍的。】
【?樓上,善言結善緣,惡語傷龍心。】
楚延亭瞧著謝歧這一副頭發絲都帶著昂揚的架勢更加心煩,想到人家師兄弟你儂我儂好的不知天地為何物。
而他——
想到葉復此刻正在寸步不移的照顧旁人,楚延亭冷笑一聲落寞的垂下頭,沖謝歧擺了擺手示意他快點離開。
謝歧抿抿唇,這也是謝歧第一次瞧見楚延亭這么挫敗的模樣,猶豫再三,緊緊抱著餐盒的謝歧終于緩緩開口:
“或許……你需要對葉復師兄坦誠一些。”
“我此前所言也并非騙你,有時候開誠布公的讓他知道你在意他,比自已胡思亂想遷怒旁人有用的多,現在你只會將葉復師兄推的越來越遠。”
把葉復推得越來越遠——
楚延亭攥緊拳頭睚眥欲裂:“開誠布公?那你對宋明雪也足夠坦誠么?他知道你對他的齷齪心思么!”
十幾年有了這么一次善舉出言勸導反被人兇了一頓的謝歧正要委屈,可比委屈先來的是疑問:
“什么齷齪心思?”
此話一出,楚延亭不可置信的上上下下瞧了謝歧好幾眼,見謝歧真不是開玩笑后,火氣頓消,一不留神竟然笑了出來。
兩個蠢貨。
他本來自以為宋明雪是在意不自知的蠢貨,結果謝歧也不遑多讓。
竟然連自已的心意與欲望都看不透。
他跟這樣的人有什么可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