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雖蕭瑟,墻角那一株老梅,虬枝盤錯間,卻帶來了無限生機(jī)。
皚皚白雪間,綻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殷紅,沁人心脾。
以為終于尋得了一方清凈地,生爐火,煮新茶,看飛雪,
將前塵種種的糾葛,都暫且擱置。
可最先尋來的是陸澈。
他來時,沒有穿緋色官袍,只穿了一件淡藍(lán)色的素面圓領(lǐng)長衫,外罩一件白色大氅。
獨(dú)自一人,叩響了院門。
云芙開門,見他立在風(fēng)雪里,發(fā)上,肩上都落了薄薄一層雪,俊雅的面容被凍得微紅。
手里卻提著一個食盒,懷里還抱著個小巧的紫銅手爐,那模樣,倒像個鄰家溫潤小郎君。
“外頭冷,先進(jìn)屋。”
她側(cè)身讓開,聲音淡淡。
陸澈也不惱,只溫和一笑,將手爐塞進(jìn)她手里。
又自顧自地將食盒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皆是她往日愛吃的菜色。
寶齋記的雞腿肉去了皮,外焦里嫩;
白玉京的綠豆糕,入口即化;
還有一盅用文火慢燉的銀魚羹,尚冒著騰騰熱氣。
“天寒地凍的,你一個人住著,凡事諸多不便。”
他一邊說著,一邊挽起袖子,自來熟地拿起鏟子,往爐子里添了幾塊銀霜炭。
“我已同這附近的糧行打過招呼,他們會每日送新鮮的菜蔬米糧過來,賬都記在我名下。”
云芙捧著那尚有余溫的手爐,指尖的暖意漸漸傳遍四肢。
“費(fèi)心了。”
她垂下眼瞼,“我在此不過暫住,尚能自理。”
是去?是留?
吃人嘴短,在她想好之前,她還是不想承這份恩情。
陸澈添炭的手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
他抬眼看她,眸中是點(diǎn)點(diǎn)濃情與無奈。
“芙兒,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我知你心中有怨,怨我未能早日將你從東宮救出。
待過了這陣風(fēng)頭,我便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迎你入侯府,做我陸澈唯一的妻。”
唯一的妻。
這四個字,曾是她遙不可及的奢望。
她一頭一陣顫,那曾經(jīng)日思夜想的期盼,當(dāng)真比如今的快活日子還舒暢嗎?
她沒有應(yīng)聲,只是默默地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接下來,陸澈每日都會來,風(fēng)雨無阻。
修葺漏風(fēng)的窗紙,清掃院中的積雪,清理她飯食過后的碗碟灶臺。
她不喜被人驚擾,那些瑣碎,他就親自來做。
也陪她對弈,或是尋來些剛寫的話本子,靜靜地看上半日。
而裴十二,則用了另一種法子。
他的人并未踏足別院半步,權(quán)勢卻如影隨形。
坊間的差役,見了她這院子,都繞著道走,連夜間巡邏的更夫,都會特意在此多敲幾下梆子。
后來糧油鋪的掌柜,親自送了上好的新米和香油來,說是太子殿下體恤百姓,給京郊各戶的恩賞,分文不取。
再后來,連布莊都送來了幾匹時興的蜀錦與云緞,說是宮中采買多出的份例,賞給了有功之臣的家眷。
有功之臣的家眷?
她云芙算哪門子有功之臣的家眷。
她甫一問出口,那人便答了:“開國功臣永寧伯啊,那可是救了太祖皇帝的!”
云芙:“……?”
樁樁件件,都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卻在想方設(shè)法照顧她。
太子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即便你逃出了東宮,這整個天下,依舊是我的掌中物。你想要的安穩(wěn)與庇護(hù),只有我能給你。
而且,因?yàn)檫@些理由賞賜下來的東西,她若不要,就是大不敬。
好個裴十二,算的真好。
她搖搖頭,無奈接過,抱著布匹進(jìn)了院子。
這日雪霽初晴,陽光正好。
云芙正在梅樹下,俯身撿拾被雪壓斷的花瓣,打算曬干了做香囊。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湖藍(lán)色布裙,外面罩著鵝黃色比甲。
腰身極其細(xì)弱,似弱柳扶風(fēng)。
因在自已的小天地,也未施粉黛,只松松地挽了個纂,發(fā)間別著一支素銀簪子,陽光透過稀疏的紅梅灑在她身上,整個人素凈得像一幅水墨畫。
而遠(yuǎn)看去,枝頭一支紅梅,正像是她發(fā)上的簪子點(diǎn)綴。
一陣極淡的冷香自身后傳來,不等她回頭,一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便伸了過來,扶住她的手臂,將她輕輕一帶。
她猝不及防,轉(zhuǎn)身直接撞入一個清冷堅實(shí)的懷抱。
“地上涼,仔細(xì)寒氣。”
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是白七?
云芙心中一驚,下意識地便要掙脫。
白七卻順勢收緊了手臂,低頭在她唇上,飛快地啄了一口。
如蜻蜓點(diǎn)水,一觸即分。
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也來不及推拒......
“你……”云芙又羞又惱,終于掙開他,退后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她抬手撫上自已的唇,羞著臉揉蹭。
白七一身白衣,立于紅梅白雪之間,更顯得清高孤傲。
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許久不見,云姑娘風(fēng)采依舊。”
“白公子怎會來此?”
云芙定了定神,撫平了衣角的褶皺,恢復(fù)了平日的冷靜。
“我若不來,豈不是要你獨(dú)自在這京城的是非圈里,被那兩個男人拆吃入腹?”
白七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梅枝上。
“我該謝天謝地,還是謝謝你呢?”
云芙疑惑,“謝我什么?”
“謝你,還記得我留下的藥。沒讓那裴郎嘗個干凈。”
提及那瓶“同心絕”,云芙心中真就生出幾分感激來。
“若非白公子的藥,我在東宮的日子,只怕會更難熬。”
那藥,是她對抗裴十二,守住底線的倚仗。
白七聞言,眸色卻沉了下去,醋意與心疼交織著。
“可在此之間,他終究還是將你帶回了宮中,折磨了那么一遭。”
都是男人,白七并不傻。
他心知,就算沒有最后一步,面前嬌柔的女子也少不了被欺負(fù)了去。
可他并不介意,老大怎么會笑話老二?
說到底,他和裴十二都是陸澈的情敵。
不,應(yīng)該說,他和陸澈、裴十二,按理說都是陸大郎的撬墻君。
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去她發(fā)間落下的一片雪花,指尖輕柔,滿含愛惜。
“芙兒,京城非你久留之地。跟我回江南吧。”
云芙抬眸看他,眼中帶著訝異。
“江南白家的宅子,早已為你備下了一切。三媒六聘,正妻之禮,我白七此生,只愿有你一位女主人。”
“……”
“我爹娘,都萬分同意的。”
他似乎怕她有所顧慮,趕緊補(bǔ)充。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那里有小橋流水,有杏花春雨,沒有朝堂的詭譎,沒有皇權(quán)的傾軋。我會給你一個安穩(wěn)的家,讓你做回真正的自已,隨心所欲地調(diào)香,再無人敢欺你、辱你、強(qiáng)迫你。”
云芙再次睜大雙眼,櫻桃紅唇微張,像是不敢置信。
“白公子,你到底...喜歡我何處呢?”
他是江南首富之子,怎會傾心于她一個再嫁之婦呢?
“第一眼見到你,白某就喜歡你,認(rèn)定了你。”
他想起那時候,云芙還在陸澈的懷里蕩漾,可他絲毫不介意。
只要是他白七喜歡的女子,莫說如此,就是在龍床上,他也要竭盡全力爭上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