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猶在昨日,云芙已被囚于寢殿。
囚籠不再是昔日的東宮,如今是天子寢殿。
殿內暖意融融,一絲寒氣也透不進來。
可云芙只覺得,這暖意是在一寸寸消磨著她的骨。
她被軟禁在此,已有三日。
每日里,自有十二名宮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晨起梳洗,用的是南海進貢的珍珠粉調和的溫水。
妝臺的螺子黛,是西域來的貢品,一錢一百兩金子。
身上穿著的,是江南特供的云錦,一身衣裳,足夠尋常百姓過活一輩子。。
膳食更是精細到了過分的程度,一盅燕窩粥,要用文火細細熬上三個時辰。
入口即化,只余清甜。
每餐都要耗費五個廚娘,一絲一毫不敢怠慢了她。
她的份例比之老皇帝后宮的任何一位妃嬪都要高。
可這殿門,她卻一步也踏不出去。
窗外是紛紛揚揚的落雪,將朱紅墻都覆上了一層素白。
云芙不是沒想過反抗,第一日,她絕食,不言不語。
可裴十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待她餓得頭暈眼花,便親手端來一碗參湯,撬開她的嘴,一勺一勺地灌進去,不容她有半分掙扎。
“朕有的是法子讓你活下去。”
看來,坊間畫本子里寫的絕食而死,都是騙人的。
想要一個弱女子吃飯,不要太簡單。
只需撬開她的嘴,狠狠灌。
便是事后吐了,也多少能進胃里的。
他附在她耳邊,聲音輕柔得如魅。
“芙兒,別跟朕拗著。乖乖的,朕許你后位,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云芙只是閉上眼,將喉間的苦澀與參湯一并咽下。
她心下清楚,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是帝王,是這天下的主宰,而她,不過是他掌心的一只雀兒,飛不出牢籠。
既如此,便只能先順著他,再圖后計。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這日午后,她正歪在窗下的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畫本。
殿門被輕輕推開,裴十二換下了一身繁復的龍袍,只著了件暗金龍紋的常服。
龍章鳳姿,自是英武不凡。
他揮退了殿內的宮人,徑直走到云芙身邊坐下。
“在看什么?”
他伸手,將她手中的書抽走,看了一眼,眉峰微蹙,“又是這些才子佳人的騙人故事?!?/p>
云芙垂眸欲要行禮,卻被他一把按住,重新跌坐回軟榻上。
“在朕面前,不必拘這些虛禮?!?/p>
他的目光落在她素凈的臉上,今日她并未裝扮,長發披散,眉眼清致,楚楚動人。
他心中一動,伸手撫上她的臉頰。
“芙兒,朕已下旨,追封你姑母為一品誥命夫人,厚葬于皇陵之側。云家也得了恩賞,你父親官升三級?!?/p>
他以為這些是恩賜,是能讓她軟化的籌碼。
云芙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妾身,謝陛下隆恩?!?/p>
她的疏離,讓裴十二心中一冷。
他握住她的手,那小手冰涼,他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已的掌心,試圖用自已的體溫去暖。
“還不夠么?”
他聲音微沉,“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訴朕。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只要是這世上有的,朕都能給你尋來。你若想當皇后,朕明日便昭告天下,封你為后,永不冊立旁人?!?/p>
他自然是想直接封后,但先得解決了前朝麻煩的御史臺。
“陛下,強扭的瓜不甜。妾身德行淺薄,只求陛下開恩,放妾身出宮,青燈古佛,了此殘生?!?/p>
“放著后位不要,你去出家?!你是不是瘋了,啊?!”
他猛地捏緊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云芙,你休想!你生是朕的人,死也得是朕的鬼!朕要你留在這宮里,為朕生兒育女,從此這皇家,世世代代都會是我們的血脈!”
他的眼底翻涌著瘋狂的占有欲,那偏執的模樣,與昔日在伯府那個沉默寡言的小馬夫,判若兩人。
云芙吃痛,秀眉緊蹙,卻沒有求饒。
她知道,求饒只會讓他更加興奮。
這眼神,徹底激怒了他。
“你不愿意?”
他冷笑一聲,松開了她的手,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好,很好。你心里還念著陸澈,是不是?你以為他做了寧遠侯,就能與朕抗衡,能將你從朕身邊奪走?”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愈發大的雪勢,嘴角勾起一抹笑。
“朕偏不如你們的意。朕不僅要將你留在身邊,還要讓他親眼看著,你是如何承歡于朕的?!?/p>
云芙心頭一凜,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裴十二轉過身,對她道。
“寧遠侯今日進宮回稟要務,朕特意將議事的地點,設在了攬月亭。你不是喜歡看雪么?朕便陪你在此處,一邊賞雪,一邊……等著他來!”
他說著,便喚來宮人,命人擺上暖爐、矮幾,又端來了精致的茶點和一壺溫熱的梅花酒。
他要讓他吃醋,讓他狠狠吃醋,讓他醋到發昏!
云芙渾身冰冷,手腳都開始發麻。
她知道,這是羞辱,是對她,更是對陸澈的。
“陛下,何必如此……”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朕就是要如此!”
裴十二打斷她,將她一把拽起,按在錦凳上坐下。
他自已則緊挨著她坐下,長臂一伸,將她半攬半抱地圈在懷里,姿態親昵至極。
“朕要讓他知道,誰才是你唯一的男人。朕要讓他,徹底死了這條心!”
沒過多久,遠處的回廊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澈一襲緋色官袍,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身姿挺拔,清貴無雙。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腳步微微一頓,抬眼望了過來。
隔著漫天飛雪,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四目相對。
云芙的心,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揪緊了。
她看到他眼中的震驚、痛楚,以及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而裴十二,卻在此時,拿起一塊芙蓉糕,遞到云芙唇邊,聲音溫柔愛憐。
“愛妃,朕喂你嘗嘗。”
云芙緊緊閉著嘴巴,一動不動。
“怎么,不給朕面子?”
裴十二的語氣陡然轉冷,他懷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另一只手的手指,曖昧地劃過她的唇瓣,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塊糕點塞進了她的嘴里。
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云芙卻只覺得滿心苦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看到遠處的陸澈,雙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站在風雪里,靜靜思量著什么。
自已是臣,而他是君,宮規森嚴,他連靠近半步都不能。
裴十二似乎很滿意陸澈的反應,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下頭,將唇湊到云芙的耳邊,說著露骨的情話。
他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已懷里,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的長發。
那姿態,仿佛他們是一對恩愛至極的尋常夫妻,正在雪中對酌,享受靜好歲月。
可這歲月,卻是用另一個男人的心頭血,一刀一刀凌遲出來的。
云芙垂下眼,不敢再看。
她怕自已會忍不住哭出來,怕自已露出的任何一絲愛意,都會成為裴十二刺向陸澈的利刃。
她只能強迫自已,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她總算知道,從前姑母說的,在這深宮之中,女人的身子,便是戰場,此為何意了。
不知過了多久,攬月亭那邊,似乎是議事結束了。
陸澈深深地看了這邊一眼,那眼神,讓云芙心碎。
有不甘,有憤怒,有心疼,更有……一種讓她看不懂的決絕。
然后,他轉身,一言不發地,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他不會放棄她的。
永遠都不會!
到!
死!
都!
不!
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