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都城的風一日比一日涼。
這幾日,北燕與西鄰的邊境起了些不大不小的摩擦,
陸澈身為丞相,又是手握兵權的重臣,幾乎是夙興夜寐,
云芙便也歇得晚,總要備一盞溫熱的參茶,等他歸來。
府里新近添了幾個丫鬟,其中一個名喚阿蘭的,被管家分到了云芙院中。
這阿蘭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手腳也勤快,只是性子過分沉靜了些。
這日午后,云芙正倚在窗邊的翻看一本,身上蓋著一床銀狐皮的褥子。
她一頭烏發只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著,瞧著慵懶至極。
阿蘭端了陸寧送來的雨前龍井進來,步履輕輕。
云芙的目光并未從書上移開,鼻尖卻幾不可查地動了動。
一股極隱晦的氣息,混雜在茶香中。
那并非花香,也非脂粉香,倒像是一種草藥被碾碎后,沾染在衣物上,經久不散的味道。
尋常人或許只當是浣洗衣物時混了藥渣,可云芙的鼻子,卻能分辨出那氣息的根源。
是王不留行。
此草多生于北地苦寒之處,尤以北燕與大邑交界處的山脈中最為常見。
其味苦,性平,尋常人家是絕不會用的。
一個燕都土生土長的丫鬟,身上怎會有這般只有行旅之人才會沾染的名貴草藥氣息?
云芙她自端起茶盞,眼簾低垂,心里已然明了,這阿蘭,怕不是個干凈的。
她放下茶盞,終于抬眼看向阿蘭,唇邊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你這雙手倒是生得巧,瞧著也穩當。我那調香室里正缺個打下手的,你若不嫌氣味駁雜,明日便過去幫襯著吧?!?/p>
阿蘭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恭順模樣,低頭應了聲:“但憑夫人差遣?!?/p>
云芙要的,便是她這一瞬間的失措。
接下來的幾日,云芙當真將阿蘭帶在了身邊,出入調香室。
云芙待阿蘭,比旁人更親厚幾分,她一面指點阿蘭如何研磨香料,如何分辨火候,一面卻在暗中配制另一味香。
那香,名曰“誘真”。
它不傷人身,卻能讓人于不知不覺間,吐露心底的實話。
這便是云家調香術中,最是陰詭的一脈。
這日,她借口為宮里的太后配制安神香,讓阿蘭在一旁幫忙。
爐中青煙裊裊,正是那“誘真香”。
云芙一邊搗著香泥,一邊狀似無意地與阿蘭閑聊。
“聽管家說,你是燕都本地人?”
“是,奴婢家就在城西的柳樹巷?!?/p>
阿蘭垂著眸子,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倒是離家近,”
云芙笑了笑,話鋒一轉、
“說來也怪,我雖在大齊長大,卻總覺著北地的風光更合心意。尤其是那燕山,聽聞秋日里層林盡染,別有一番風味。可惜我身子弱,三郎又不許我遠行?!?/p>
阿蘭在香氣中已有些精神恍惚,聞言下意識地接口道:“燕山……確實壯麗,只是風沙大了些,不如我們大邑的奇山,山頂終年積雪,干凈……”
話一出口,她猛然驚覺,臉色煞白。
云芙依舊溫和地笑著,撿起玉杵遞給她:“無妨,許是累了。奇山我也曾聽聞,確是好地方。你小小年紀,竟也去過?”
阿蘭的心理防線,已然崩潰。
她眼神渙散,將大邑派遣暗探潛入燕都,企圖盜取軍防圖,并伺機刺殺陸澈的陰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甚至連城中暗探的據點,都吐露得一干二凈。
云芙靜靜地聽著,心中一片冰冷。
待阿蘭說完,她只溫聲道:“你累了,先下去歇息吧?!?/p>
待阿蘭失魂落魄地退下,云芙立刻喚來相府的親信護衛,將事情交代下去。
她又遞給護衛一張名單,全是阿蘭吐露的,只一句話:“按名單拿人,一個不留?!?/p>
是夜,陸澈自宮中歸來,眉宇間帶著濃濃的疲憊。
云芙親自為他更衣,又奉上熱茶,這才將白日里發生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
陸澈聽罷,先是震驚,而后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聲音里是后怕:“我的芙兒,是我的疏忽,你沒事便太好了?!?/p>
一場足以動搖北燕國本的危機,便在這一室香氣中,被云芙不動聲色地化解了。
邊境危機解除,燕帝龍顏大悅,下旨嘉獎。
陸澈功高,被冊封為北燕開國以來第一位異姓王,封號“安北”王。
而云芙,則被冊封為一品鎮國夫人,榮耀無兩。
只是,陸澈權傾朝野,功高震主,早已引得朝中皇室宗親的忌憚。
果不其然,不出半年,便有人羅織罪名,構陷陸澈“通敵叛國”。
偽造的書信,收買的證人,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得仿佛鐵板釘釘。
燕帝雖深知陸澈為人,卻也架不住悠悠眾口。
他召陸澈入宮密談了一夜,出來時,便下了一道“賜死”的圣旨。
消息傳來,滿城嘩然。
安北王府內,陸澈與云芙對坐,中間隔著一局未完的棋。
“他們到底還是容不下我們。”
陸澈執起一枚黑子,輕輕落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這世間的富貴,本就是一場豪賭。我們既已入局,便沒有中途退場的道理?!?/p>
云芙的指尖,拈著一枚白子,眸光清亮,“好在,我們早已備下了出路?!?/p>
她從妝匣的夾層里,取出一枚用蠟封好的小瓷瓶。
里面裝的,是她耗費數年心血,才煉制成功的“假死香”。
此香能讓人服下后,脈搏心跳俱停,氣息全無,與死人無異,藥效可維持整整三個時辰。
這便是他們與燕帝演的最后一出戲。
金蟬脫殼,瞞天過海!
“賜死”那晚,陸澈飲下了那杯“毒酒”。
御醫上前探過鼻息,診過脈門,最終顫抖著聲音宣布:“安北王去了?!?/p>
夜色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從王府的側門駛出。
車上,是大齊皇帝裴十二派來的密使,他送來的,不僅僅是通關文書,更有一句話:“朕敬他之才,亦不愿見你傷心。”
昔日的情敵,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生路。
云芙帶著“假死”的陸澈,以及一雙兒女,借著夜色,逃離了這座都城。
他們一路向南,最終隱居在了北燕與大齊交界處,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山幽谷之中。
從此,世間再無權傾朝野的安北王陸澈,也再無風華絕代的鎮國夫人云芙。
多年后,有采藥人誤入山谷,曾遠遠望見一座竹籬茅舍。
舍前,有一對恍若神仙的眷侶。
男子溫文爾雅,正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讀書。
女子更是媚骨天成,則領著一個可愛活潑的少女,在花叢中辨認香草。
山谷里時常有奇異的香氣飄出,聞之令人心曠神怡,忘卻塵俗。
那便是他們一家人,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