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攬月亭的風雪后,陸澈的身影便如烙印刻在心上。
轉眼冬去春來,她已成了人人艷羨的宸貴妃。
春日的晨光透過十二扇菱花格的窗,將殿內照得一片通透。
云芙正臨窗坐著,由著宮女小桃為她梳理一頭柔順的烏發。
她身上只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素羅寢衣,面料軟滑,貼著肌膚,泛著淡淡的珠光。
妝臺上的妝匣開著,里頭是羊脂白玉與南珠,溫潤內斂,是最稱她的性子的。
她盯著窗外抽條的柳枝,盤算著什么。
自打裴十二登基,改元“承天”,她便被一道旨意封為貴妃,賜住承露宮。
份例用度,皆與皇后等同。
可這后位,至今懸空。
要不是冬日里朝臣與裴十二大鬧一場,怕是自已已經榮登后位了。
闔宮上下都曉得,新帝的心尖上,只住了她云芙一人。
白日里是勤政的君王,夜里卻化作不知饜足的野獸。
他給了她至高的榮寵,允她不必晨昏定省,不必理會后宮諸事。
甚至言說,這滿宮里她想殺誰都行。
可唯獨一樣,不許她踏出宮門半步。
想殺了誰都行?
他說完,她明媚的眸子便笑著,盯著他。
“真的么?”
“除了你的夫君!”
她曉得,這份獨寵,一半是源于他那近乎瘋魔的占有欲,另一半,則是做給某些人看的。
讓那覬覦者,看得見,摸不著,日夜受盡煎熬。
“娘娘,陛下駕到。”
殿外傳來內侍監響起通傳聲。
云芙眼睫微動,斂去眸底所有的思緒,迎了出去。
裴十二今日穿了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官人的俊朗。
他劍眉星目,大步走進來,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霸道地深吸了口她身上的清雅香氣。
“芙兒,朕給你帶了件好東西。”
他說著,牽著她走到殿中坐下。
宮人依次捧上早膳,精致的攢盒里擺著七八樣點心,一盅燕窩,一碗上品好茶。
裴十二卻不急著用膳,只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圣旨,在她面前緩緩展開。
“朕思來想去,這朝堂之上,還需得力的臂膀。”
他笑吟吟地看著她,那眼神,既是寵溺,又是試探。
“寧遠侯陸澈,才堪大用,朕已拜他為相。芙兒,你可高興?”
敢說高興,你就死定了。
裴十二想著,手指微微揉搓,伺機而動。
云芙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眸拿起銀箸,夾了一塊杏仁酥,遞到他唇邊,柔聲道。
“陛下用人,自有圣斷,妾一個婦道人家,哪里懂得這些。陛下日理萬機,還是先用些早膳,莫要餓壞了身子。”
她算計著這步棋的得失。
陸澈為相,位極人臣,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日日下朝,進宮稟報,便要日日見著帝王與他心愛的女人如何恩愛。
這無異于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凌遲著他的心。
裴十二就著她的手吃了那塊點心,似乎對她的反應極為滿意。
他又道:“光有文臣還不夠,國庫也需人打理。朕聽聞江南白家的獨子白七,算學一絕,有經天緯地之才,便宣他入京,任了戶部尚主。日后,他二人便是朕的左膀右臂了。”
云芙執箸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白七……那個清冷如玉,卻總在不經意間撩撥人心的男子。
裴十二這是要做什么?
是要將所有與她有過牽扯的男人,都置于他的眼皮子底下,讓他們看著他如何獨占她,讓他們求而不得,痛不欲生么?
這男人的醋意,也太大了......
這便是帝王之愛,有時春風化雨,有時雷霆萬鈞。
“陛下圣明。”她依舊是那副溫順恭謹的樣子,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這番滴水不漏的應對,讓裴十二略感無趣。
他要看的,是她的震驚,是她的慌亂,甚至是她眼中為那兩個男人閃過的一絲心疼。
那他便可以有了借口,欺負她,疼愛她,寵幸她,折磨她,弄哭她。
可她沒有。
?這對否
她像一池深潭,無論他投下多大的石子,也只是泛起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這讓他愈發煩躁,也愈發渴望能徹底撕開她的心。
好讓自已連她的心,也嘗個夠。
用過早膳,裴十二擁著她在軟榻上說話,話題卻總繞不開那二人。。。
“陸相今日上了折子,言及北元邊境異動,倒是與朕不謀而合。”
“白尚書理賬的本事果然了得,不出三日,便將前朝留下的爛攤子理清了七七八八。”
他一句句說著,眼睛卻緊盯著云芙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云芙只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是”,心思卻早已飛遠。
她知道,自已必須做點什么。
陸澈如今身在局中,怕是難熬。
夜里,裴十二歇在了承露宮。
他似乎格外興奮,折騰了她大半個宿。
云芙強忍著,在他沉睡后,悄悄起身。
她從妝匣的夾層里,取出一枚極小的香丸,這是她用數十種花草的凝露,耗費數月才制成的“一線牽”。
此香無色無味,唯獨對一種特殊的粉末有感應,能讓其在暗夜中發出微弱的熒光。
她將香丸碾碎,和著清水,涂抹在信鴿的爪上。
那信鴿是她早已備下的,養在承露宮最偏僻角落的縫隙,無人知曉。
信上只有四個字:見字如面。
她能做的,只有這些。
提醒他,她安好,讓他不必為她冒險,亂了陣腳。
他們如今,只能等。
等一個天時,等一個足以將這金籠徹底掀翻的機會。
日子便在這般暗流涌動中,一日日過去。
這日,宮中設宴,慶賀春日。
御花園里,百花盛開,帝妃與群臣分席而坐。
云芙便坐在裴十二身側,穿著一襲紅色的宮裝,裙擺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那是唯有皇后才能用的紋樣。
裴十二此舉,無疑是在向滿朝文武宣告她的地位。
一道來自陸澈灼熱而隱忍的目光,她早已捕捉到了。
另一道,來自白七,那里藏著思念。
酒過三巡,裴十二借口更衣,離了席。
云芙端坐不動,她知道,這是裴十二給他們設下的又一個局。
他想看看,他不在時,這幾人會如何。
果然,不多時,一名小太監“不慎”將酒水灑在了她的裙擺上。
她順理成章地起身,由小桃陪著,往一旁的暖閣去更換衣物。
剛踏入暖閣,身后便傳來一個清潤的聲音。
“娘娘,請留步。”
云芙回頭,只見陸澈站在不遠處。
“你...”
他清瘦了太多了,眉宇間染上了揮之不去的郁色。
四下無人,他的目光終于可以不再掩飾,那份痛楚,幾乎要將她揉碎。
“陸相有何事?”
陸澈走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了過來。
“臣知娘娘體弱,此乃臣偶然尋得的安神香,或可助娘娘安眠。”
云芙用余光打量四周,并沒有接,只淡淡道:“有勞陸相關心,宮中份例,無一不精,不敢勞煩。”
二人正僵持著,一道身影從假山后轉了出來。
是白七。
“下官見過貴妃娘娘,見過丞相大人。”
他行了個禮,目光卻在兩人之間流轉。
“方才見娘娘裙擺濕了,下官府中恰有一塊上好的云錦,乃是江南新貢的,遇水則干,不留痕跡。若娘娘不棄,下官明日便著人送入宮中。”
他這話,看似在解圍,實則句句都是勾引。
既點明了他知曉方才的意外,又借著送禮的名頭,試圖與她建立私下的聯系。
云芙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癡纏,一個覬覦。
而那個設下這一切圈套的帝王,怕是正在某個角落里,欣賞著這出親手導演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