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下午的“不懈努力”,沈敘昭終于能顫顫巍巍地飛一小段了。
雖然飛得歪歪扭扭,高度不超過三米,距離不超過二十米,而且落地時總要踉蹌幾步,但至少——他離開地面了!
“嗷!!”(我飛起來了!)
銀色的小亞龍興奮地在草地上蹦跶,淺金色的眼睛亮得像小太陽,翅膀撲騰著,帶起草屑和灰塵。
溫疏明一直安靜地守在一旁。
巨大的黑龍盤踞在草地邊緣,金色的豎瞳溫柔地注視著那個努力的小身影。
每當沈敘昭飛行不穩、眼看要摔下來時,他總會及時伸出尾巴——柔軟又堅韌的尾巴尖輕輕托住小亞龍的身體,幫他緩沖,或者直接卷住,避免他摔疼。
像所有第一次教幼崽學飛的龍族父親一樣,耐心,溫柔,充滿了保護欲。
但沈敘昭自已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他可以模仿飛行動作,可以聽從溫疏明的指導調整翅膀角度,可以用盡全力扇動翅膀。
但他心里有個坎。
——他害怕摔下去。
不是怕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于人類本能的恐懼。
站在高處會腿軟,失重感會讓他心跳加速,身體不受控制地下墜時會本能地慌亂。
哪怕有溫疏明在旁邊護著,哪怕知道不會有事,那種“我要掉下去了”的恐懼,依然會突然冒出來,打亂他的節奏。
沈敘昭坐在草地上,銀色的翅膀收攏在身側,淺金色的眼睛望著遠處的小湖,難得的有些失落。
夕陽的余暉灑在山谷里,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很美,但沈敘昭沒什么心情欣賞。
他不是真正的亞龍。
哪怕身體是,哪怕接收了傳承記憶,哪怕破殼后每天都在適應這具身體。
但他的靈魂,終究是一個叫沈敘昭的人類。
一個被雷劈死后,莫名其妙穿進小說世界,變成一顆蛋,又破殼成龍的……異界來客。
樂觀心大是他的保護色。
穿成蛋?
沒關系,活著就好。
選伴侶(龍)?
沒問題,選最靠譜的那個就行。
不能吃肉只能喝奶?
忍了,為了發育。
學飛學不會?
慢慢來,不急。
……
他總是能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心態,告訴自已“既來之則安之”,然后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
但有些情緒,不是“心大”就能完全壓住的。
比如現在。
沈敘昭低下頭,看著自已覆蓋著銀色鱗片的爪子。
他在那個世界……已經死了。
被雷劈死的。
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甚至沒感覺到痛苦,眼前一黑,再睜眼就在蛋里了。
所以他其實沒什么“瀕死體驗”的恐懼。
但他會想:他死了,那個世界的家人怎么辦?
沈敘昭的家庭屬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類型。他是單親家庭,從小跟著媽媽長大。
媽媽性格要強,離婚后一個人帶著他,靠自已的本事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媽媽那一大家子人都寵著他——外公外婆,保保大大,舅舅舅媽,表哥表姐。
他不是在“單親家庭缺愛”的環境里長大的,相反,他在很多很多的愛里長大,也學會了怎么去愛別人。
媽媽很能干,也很開明。沈敘昭從小其實沒讓她操太多心,學習自覺,性格開朗,母子倆關系更像是朋友。
媽媽談戀愛會大大方方告訴他,出去旅游會給他帶各種稀奇古怪的禮物,他拿到第一筆自已賺的錢時,第一個想法是也是“攢著給媽媽換個金鐲子”。
他的人生一路順風順水,遇到過最大的困難,可能也就是高中時跟一個合不來的同學吵架。
然后,他就被雷劈死了。
死在十九歲,大二期末考剛結束,人生才剛剛開始的時候。
沈敘昭不敢深想媽媽知道他死訊時的反應。
那個總是笑著說“我幺兒最棒了”的媽媽,那個說以后研究生要盡量考的離家近點的媽媽,那個說“等你畢業了給你買輛車”的媽媽……
一定會崩潰的。
唯一可能有點安慰的是,媽媽現在的男朋友人很好,對媽媽體貼,對他也不錯。如果……如果媽媽能慢慢走出來,至少有人陪著。
可是……
沈敘昭眨了眨眼睛,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家了。
想那個雖然小但溫馨的家,想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想外公外婆的嘮叨,想表哥總搶他零食的“惡行”,想大學宿舍里那幾個不靠譜的室友……
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在淺金色的眼眶里打轉。
……
溫疏明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小家伙情緒的變化。
原本看小亞龍活潑潑、跌跌撞撞學飛的樣子,他還在心里盤算著晚上要做什么好吃的獎勵小家伙——特制烤肉?還是新研發的魔法布丁?
結果小家伙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坐在草地上,低著頭,翅膀也耷拉著,整個龍散發著“我不開心”的氣息。
銀色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光,幾滴透明的淚珠從淺金色的眼角滑落,滾過臉頰,滴在草地上,悄無聲息。
溫疏明的心猛地一揪。
他幾乎是瞬間就沖了過去——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巨大的身軀在草地上投下陰影。
“怎么了?”他用精神力急切地問,聲音里滿是慌亂,“摔疼了?還是哪里不舒服?”
沈敘昭搖搖頭,沒說話。
溫疏明更慌了。
他溫柔地用尾巴把小家伙卷起來,抱進懷里,像抱著世界上最脆弱的珍寶。
「第一次學飛行都是這樣的,」他笨拙地安慰,用鼻子輕輕蹭著小亞龍的臉頰,試圖蹭掉那些眼淚,「我們乖乖很厲害了,才一下午就能飛這么遠。」
「乖乖餓了嗎?我們回家吃點東西好不好?」
「想吃什么?烤肉?蛋糕?還是上次你說的那個……火鍋?我學著做。」
……
他一連串地說著,語無倫次,只想讓懷里的小家伙別再哭了。
沈敘昭渾渾噩噩地被溫疏明放在頭上,帶回了家。
穿過秘密通道,回到地下三層。
直到被放在軟墊上,面前擺滿了各種食物——香噴噴的烤肉(特制幼龍版)、金黃色的炸魚條、五顏六色的魔法水果布丁、還有平時嚴格限制數量的小零食堆成了小山——
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已被帶回了家。
溫疏明緊張地站在一旁,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他。
沈敘昭看著眼前這些食物,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伸出爪子,抓起一塊烤肉,塞進嘴里。
嚼了嚼。
又抓起一塊奶酪棒,塞進嘴里。
嚼嚼。
再抓起一勺布丁,塞進嘴里。
嚼嚼嚼。
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嘴巴沒停。
一邊哭,一邊吃。
邊哭邊吃.jpg
他可不會像小時候那么傻——和媽媽吵架后賭氣,只吃淚水拌白米飯,半夜餓醒還要嘴硬說“我不餓”。
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更何況他現在沒死,還活著,還變成了一條龍,還有一個會為他擔心的龍。
那就更要好好吃飯!
溫疏明看著小家伙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一邊狼吞虎咽地吃東西,心里那根繃緊的弦終于松了些。
有什么情緒,哭出來就好了。
能吃東西,說明還好。
他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小家伙把面前的食物一點一點消滅掉。
等沈敘昭終于吃飽,撐得癱在地上,眼淚也差不多止住了,溫疏明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用尾巴輕輕碰了碰他。
「好點了嗎?」他輕聲問。
沈敘昭點點頭,打了個飽嗝。
「嗯。」
聲音還帶著點哭過后的鼻音,但情緒明顯平穩了。
溫疏明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用尾巴卷起小家伙,走到軟墊中央,然后自已趴下,把銀色的小亞龍放在自已腹部旁邊——那里有最柔軟細密的鱗片,溫度也最暖和。
然后,他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輕輕罩住小家伙。
「睡吧,」他用精神力溫柔地說,聲音低得像晚風,「我在這里。」
沈敘昭蜷縮在溫疏明身邊,感受著從黑龍身上傳來的溫暖體溫,聽著那平穩有力的心跳,鼻子動了動。
至少在這個世界,他不是孤單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往溫疏明身邊又蹭了蹭。
「晚安。」他小聲說。
「晚安。」
溫疏明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小家伙的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