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黃道袍的身影在熟悉的甬道里穿行。
李莫愁腳步很輕。
她經過那些曾刻滿童年記憶的石壁,經過師父當年打坐的靜室。
經過師妹幼時玩耍的角落……最終停在一扇半掩的石門前。
這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推門。
石室內一切如舊。
簡單到近乎簡陋的石床,一方石桌,一個存放衣物的木柜。
白日里陸無雙就是從那里取了她的舊衣換上。
空氣里有淡淡的塵味,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清新氣息。
李莫愁的目光落在石床上。
陸無雙正盤膝而坐,正在使用內功心法調息。
李莫愁怔住了。
這畫面太熟悉——曾幾何時,她也曾在這張石床上,這樣打坐練功。
那時她還不是赤練仙子,只是古墓派的大弟子,師父眼中天賦最高的傳人。
如果沒有陸展元……
如果沒有那場背叛……
她本該是古墓的主人,本該繼承《玉女心經》,本該如師父期待的那般,將古墓武學發揚光大。
可如今呢?
師妹與一個認識不過一日的男子同修玉女心經。
而她這個正牌大弟子,卻成了被師門驅逐、被江湖畏懼的魔頭。
李莫愁的眼神暗了暗。
石床上,陸無雙似有所覺。
察覺到有人注視,她心中一喜。
定是楊大哥不放心,夜里來看她了!
少女嘴角不自覺揚起甜蜜的弧度,緩緩睜眼。
“楊大——”
稱呼卡在喉嚨里。
陸無雙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驚懼。
她看著站在石室門口那抹杏黃身影,看著那張美艷卻冰冷的臉,渾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師……師父?”
聲音是抖的。
李莫愁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靜靜看著陸無雙,看著這被她從血泊中撿回來的陸家遺孤,看著她臉上未褪盡的紅暈和眼中清晰的恐懼。
半晌,李莫愁才邁步走進石室。
“別動。”
兩個字,冷得像冰。
陸無雙果然不敢動了。
她僵坐在石床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李莫愁走到石床邊。
她伸手,指尖拂過冰冷的石床邊緣。
“這床,當年我也睡過。”
陸無雙不敢接話。
她太了解師父了——這種平靜,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果然,李莫愁下一句話便如刀子般刺來:
“所以你就背叛我,投靠他了?”
“我沒有!”陸無雙猛地抬頭,眼中涌出淚水,“師父,我只是……只是想治腳傷!楊大哥他、他治好了我的腳,我……”
“你什么?”李莫愁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你覺得他比我好?覺得跟著他,比跟著我這個殺你全家的仇人強?”
這話太誅心。
陸無雙臉色煞白,淚水滾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能說什么呢?
說“是”,等于承認背叛,師父當場就會殺了她。
說“不是”,可心底深處……她確實覺得楊大哥比師父好。
至少,楊大哥不會逼她做不愿做的事。
不會用那種看螻蟻的眼神看她。
不會在她犯錯時用冰魄銀針扎她的手指。
李莫愁看著徒弟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那團火卻莫名燒不起來了。
她忽然覺得很累。
白日里本想潛入古墓,逼問師妹的《玉女心經》——哪怕學不全,看看也好。
可楊過在。
那個深不可測的少年,僅用一指就逼退了她。
更讓她絕望的是,夜里摸來的她,發現師妹竟已與他同修玉女心經,且進展神速。
這意味著什么,李莫愁太清楚了。
《玉女心經》一旦開始雙修,修煉雙方會隨著功法深入,心意越發的相通,最終形影不離。
師妹……不會再是孤身一人了。
而她呢?
三十多歲了。
如果當年沒有遇見陸展元,如果當年師父肯傳她《玉女心經》。
以她的天賦,如今至少也該是宗師境界了吧?
何至于卡在先天后期,十余年不得寸進?
還要靠著《五毒秘傳》那些陰毒手段,在江湖上搏個“赤練仙子”的兇名。
真是……可笑。
李莫愁緩緩在石床另一側坐下。
這個動作讓陸無雙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床角縮了縮。
“怕什么?”李莫愁看她一眼,語氣竟有些疲憊,“我要殺你,白日里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
陸無雙怔住。
師父……好像不一樣了。
“你睡吧。”李莫愁閉上眼,不再看她,“今夜我在此打坐,明早便走。”
陸無雙不敢睡。
她蜷縮在床角,警惕地看著閉目調息的師父。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室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李莫愁確實在運功。
但她心緒太亂——剛剛所見的那一幕幕在腦海中反復閃現。
師妹與那少年掌心相貼的畫面。
兩人內力交融時周身泛起的微光。
那種心意相通的默契……
嫉妒、不甘、悔恨、……種種情緒如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
內力在經脈中奔涌,漸漸失了章法。
《五毒秘傳》本就走偏鋒,講究以毒煉功,以怨催力。
她這些年殺戮無數,心中積攢的怨恨早已與功法融為一體。
此刻心魔作祟,那些潛伏在經脈深處的毒怨之氣竟被引動,開始反噬!
李莫愁臉色驟然慘白。
她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扣住石床邊緣。
“師父?!”陸無雙驚叫。
只見李莫愁周身隱隱泛起一層不祥的青黑色,額頭青筋暴起,嘴唇迅速發紫。
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陸無雙嚇壞了。
她想上前,卻又不敢。
正慌亂間,石室門被輕輕的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