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處的壓迫感愈發明顯。
吳亡甚至被對方掐住脖子直接舉起來雙腳離地。
他能夠清晰感受到自己已經完全沒辦法吸入任何空氣了。
說實在的,倘若不是【銅皮鐵骨】這個被動強化了自己的肉體防御能力的話,恐怕慧明和尚剛才這一下就足以將常人的咽喉直接按斷了。
面對這種困境,吳亡沒有求饒也沒有后悔。
嘴上只是挑釁道:“使點勁兒啊……沒吃飯嗎?”
“老子自己玩兒窒息Play……都比你這掐得厲害……”
“你爹渡業殺人的時候肯定比你果斷多了吧……”
看著他的臉已經徹底烏青,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因為窒息死掉。
慧明和尚眼中的渾濁莫名其妙得開始顫抖了。
時而漆黑如墨,時而清澈白凈。
就在感受到手中的生命即將消逝之際。
一股如甘泉般清涼的空氣猛地涌入吳亡的呼吸道。
他也從被掐著懸舉的狀態穩穩落回地面上,大口的呼吸著這來之不易的空氣,好似沙漠中干渴許久見到綠洲的旅人。
反觀慧明和尚倒是如泄了氣的皮球般癱坐在地上。
雙腿習慣性地盤起來形成打坐的姿勢。
他松手了。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此時此刻的慧明哪怕雙手合十口誦佛號,也依舊止不住地顫抖渾身冒汗。
他一句完整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足以看得出現在的他心境有多么慌亂。
吳亡畢竟沒有被真的殺死,所以也沒辦法利用【不死】直接重置狀態。
揉著嗓子稍微緩了一會兒后才站起身來。
走過來拍了拍慧明和尚的肩膀。
還沒來得及說話,慧明和尚就如同驚弓之鳥,在他拍上肩膀的瞬間直接彈起來猛地后退兩步,甚至一個沒站穩還被身后樹根絆著摔倒在地。
趴在地上他根本顧不上被擦破的皮膚火辣辣的疼。
只是神情慌亂道:“未施主,我……我差點兒失手殺了你,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面對這種情況,吳亡只是無奈聳肩說道:“都幾把哥們,沒事兒嗷,下次玩兒這種東西記得提前讓對方設置個安全詞,而且最好是異性玩兒比較好,我性取向正常,面對同性實在是接受不了。”
聽著吳亡依舊滿嘴跑火車,甚至還冒出一些自己根本聽不懂的詞匯。
什么安全詞什么取向。
慧明和尚愣住了。
他下意識問道:“你……不記恨貧僧?”
吳亡卻表情認真地說道:“記不記恨的另說,我先糾正一下,你不是差點兒失手殺了我,一個人手里拿著刀,不注意摔跤把刀插我胸口,這叫失手。”
“從律法上看,對致使他人死亡結果發生是沒有預見的,才叫過失。”
“而你剛才主觀上就有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想法,那叫故意殺人。”
“現在從結果上來,我頂多判你個殺人未遂。”
這番話反而讓慧明和尚漸漸冷靜下來。
他緩緩盤膝而坐,似乎這樣才能讓他的心境平和下來。
再次雙手合十后沒有誦念什么佛號。
眼中的黑色污濁也逐漸褪去,表情復雜地問著吳亡:“為什么?”
這三個字中包含著很多疑惑。
他想要知道對方是怎么知曉自己是渡業方丈的后代?
他想知道這件事情還有多少人知曉?
他更想知道為什么這人明知自己起了殺心卻依舊選擇跟著出寺?
慧明有太多不解了。
對此,吳亡笑道:“慈悲寺的異常源頭不用說肯定和渡業方丈有關。”
“他當年作惡多端,空悲與其也是同流合污。”
“他成就眾生佛果位,空悲接替其職位成為住持,足以見得兩人關系緊密。”
“饒是如此,空悲卻也沒辦法掌控慈悲寺中的異常規則,頂多就是不受影響或者能夠利用罷了,絕對談不上控制。”
“那你呢?作為一個被撿來的孩子,為什么對規則的掌控反而在空悲之上?難不成是渡業方丈對你更加上心?我看未必吧,他應該不舍得將任何力量分給別人,否則的話,干嘛不帶著空悲一起成佛呢?”
聽到這些話,慧明的頭越埋越低。
輕聲嘀咕道:“是啊,渡業那種人怎么可能有善心呢,他對我的養育和關心只是為了在香客面前作秀罷了,成就眾生佛果位的那一刻起,我在他眼中就已經毫無價值了。”
“甚至……成為了絆腳石。”
吳亡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
反而繼續說著自己的推論:
“最后,我得出的結論就是——你能夠掌控異常規則這件事兒,甚至是在渡業方丈的意料之外,他不是把這種力量分給你了,而是你本來就有。”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你的能力來自于渡業成佛的裙帶關系,為什么會有這種裙帶關系的唯一解釋就是——你和他有血緣關系。”
“正牌的【慈悲佛子】啊,就這么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空悲還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吧?”
這就是二姐當時不經意間的話給了吳亡靈感。
論與渡業同流合污的時間,論彼此手中的把柄,論在慈悲寺的威望和地位。
哪一項慧明都比不過空悲住持。
然而,最可笑的是人生最大分水嶺其實是羊水。
渡業常年在山下和達官權貴廝混,慈悲寺的清規戒律早已拋諸腦后。
更何況他并非是從小就出家的沙彌,而是半途因為逃避朝廷追捕躲進的寺廟。
權都沾了怎么可能不沾色呢?
這樣的人肯定是酒色財氣樣樣不落才對。
慧明就是在這種情況中,在山下某個或許是娼妓,或許是被強行施暴的黃花閨女,總之絕對不是什么好環境中出生了。
空悲忙碌了大半輩子的目標,卻只是慧明剛出生就注定會得到的東西。
吳亡不知道渡業是怎么發現自己這個私生子的存在。
但換位思考的話,與其讓這家伙和他母親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生活,存在著極有可能暴露自己得道高僧形象的風險。
不如將其收在身邊,讓慧明遠離世俗,從而斷絕他知曉身世的可能。
甚至還能用收留孤兒悲憫世人的故事在當地廣為流傳,讓自己的名聲和威望更上一層樓。
何樂而不為呢?
至于慧明的母親……
在吳亡看來,往好的方向看渡業可能是用慧明以及她本人的生命作為威脅,讓其直到死前都不敢說出真相;往壞的方向想那多半渡業已經讓其徹底閉嘴了。
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死人是絕對不會泄密的。
既然慧明被收留的時候已經是孤兒了,那吳亡覺得情況是后者的概率比較大。
他根本不懷疑渡業是否能狠下心這種事情。
那家伙的事跡一目了然,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純粹至極的惡人。
“放心,這事兒目前就我和我姐知道,她不會亂說的。”吳亡安慰著慧明笑道:“至于為什么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嘛……”
他語氣稍微認真道:“因為我相信你和渡業還是有所不同的,你的心中依舊有佛,真正的佛,而不是那眾生邪佛。”
讓吳亡做出這種判斷的原因很簡單——
慧明對無生的關愛是真實的。
他雖然是渡業的私生子,但小無生絕對是真的棄嬰被收留。
或許收留小無生的時候慧明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只是想要效仿著收留自己的渡業方丈那樣行善積德。
可在得知這一切后,卻依舊沒有改變對小無生的關愛,在這異常橫行的慈悲寺中使其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這一點就讓吳亡認定慧明和渡業是不同的。
再加上昨晚上慧明給眾人紅蠟燭和說會幫忙打開后門離開時,吳亡的【謊然大悟】也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他真的會去開門。
這也間接證明在慧明還是有著對善惡的判斷。
只是他渡業之子的身份以及對成佛的執念模糊了他的內心。
“慧明高僧,我今日步步緊逼,就是相信你哪怕心中最深的秘密被揭開以后,也同樣不會墮入渾濁的【惡】之中,而是會選擇堅守心中的【善】。”
“現在我還活著,就足以證明你的決心。”
“如何?秘密被他人知曉的感覺。”
吳亡的表情和語氣充滿了調侃。
呼——
慧明和尚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說道:“痛苦啊,未施主,前所未有的痛苦。”
“甚至比貧僧當初知曉渡業的惡行,以及自己是渡業之子時更加痛苦。”
“就好似將貧僧這光鮮亮麗的皮囊徹底撕開,讓那藏污納垢的骯臟靈魂被烈日灼燒殆盡般撕心裂肺的痛。”
他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打坐修行的姿勢搖搖欲墜。
卻又像是得到了某種新的力量,支撐著他始終沒有倒下。
最后也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說道:
“但不知為何,在痛苦過后,反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清凈。”
“雖然這么說有些對不住未施主,可貧僧真的不想再欺騙任何人了。”
“此時此刻如同卸下千金重擔,好似原本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現在看山還是山,看水又是水了。”
站在這個自己不久前才想要殺死的人面前,心中的慌亂卻平靜下來反而充斥著清凈。
這種情況讓慧明感到一絲愧疚。
其實面對他這種改變吳亡其實并不意外。
他在聽到小無生說慧明和尚整天把自己忙得跟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似的后,再加上庫房中對方的種種反應時。
吳亡就能夠斷定。
慧明和尚正長期處于一種迷茫狀態。
善與惡,心中的佛和欲望的佛正在交戰。
之所以這么忙就是想讓自己沒有空閑的時間去思考這些東西,讓自己每日都累得身心俱疲的情況下沉沉睡去。
這算得上是一種逃避的行為,就像他當初發現日志后沒敢選擇揭發,卻也不想就此讓真相被掩埋,最后做出將日志放回原處希望有緣人發現的選擇一樣。
可以說慧明是懦弱的。
他不敢做出任何明確的選擇。
但懦弱不代表無法改變。
他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而已。
當然,如果是讓空悲住持先發現了慧明的真實身份,那他的推手就會令其墜入無邊深淵的【惡】。
那家伙絕對會利用慧明來讓自身成就眾生佛。
所以,吳亡來不及在慈悲寺中慢慢引導慧明了。
他需要采用最極端的方式來將對方迅速推向【善】的這一邊。
現在的做法見效快,但也有讓其放棄崩潰的風險。
好在他賭贏了。
當然,這賭也一定會贏。
吳亡的笑容中藏著的是不容拒絕的瘋癲。
他當然會活著。
哪怕慧明真的選擇墮落將自己殺死,他也會重新站起來直到對方殺到清醒為止。
醒過來之后同樣的話術照樣能用。
至于殺不殺的……
那都是慧明被污濁蒙了眼的幻覺。
自己不是還好好站在這兒嗎?
顛倒黑白這塊吳亡一直很擅長。
“煩惱即菩提。”
“慧明高僧,污泥能生蓮花,膿血能養草木,世間沒有絕對的臟,只有尚未被智慧照見的明。”
“這世上或許有千萬種某個人該死的理由,但絕對沒有一種該死是這人生來就該死。”
“那些你拼命想隱藏的貪欲、嗔恨、愚癡、恐懼……”
“被拿到佛法的光明中觀照,它們便不再是你的敵人,而是你修行的資糧。”
吳亡彎下腰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在慧明耳邊嗡嗡作響地回蕩。
原本搖搖欲墜的脊柱也愈發挺直。
閉上眼深呼吸兩下后。
他這一次合十的雙手不再顫抖。
平淡說道:“此數言,振聾發聵,再一次受教了,未施主。”
“從您身上貧僧不止一次看見了真佛的影子,或許您也可以考慮修佛之道。”
這話倒是讓吳亡莞爾一笑。
他挺直腰板站起來擺了擺手道:“我就免了吧。”
“以前撿到借命錢這種晦氣的東西,我都會丟進過寺廟的功德箱中,佛祖估計見到我得先和我掰扯一下這些晦氣事兒呢。”
“所以,現在您能把自己知道的,關于渡業方丈和眾生佛的事情告訴我了嗎?”
這一次慧明和尚眼中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回頭看向慈悲寺的方向緩緩道:
“這一切都要從渡業發現那只【蟲】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