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只覺得懷中的身軀冰涼又很柔軟。
帶著受傷后的脆弱,卻又因常年習武而保有驚人的彈性。
而李莫愁在昏沉中感到的,是一具熾熱堅實的年輕身體。
熱力透過肌膚源源不斷傳來,驅散著骨髓里的陰寒。
“運轉你《五毒秘傳》的心法,將毒質導向丹田?!?/p>
楊過低語,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我會以陽精為引,內氣為爐,將毒質煉化導出?!?/p>
他已開始動作,溫柔而堅定地向前開始解毒。
李莫愁悶哼一聲。
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被熾熱內力包裹的陌生感,讓她瀕臨渙散的神志驟然清醒了幾分。
隨之而來的,是楊過浩瀚如海的內力。
《陰陽和合篇》在這一刻徹底運轉開來。
兩人的身體相連之處仿佛打開了一道無形的橋梁。
楊過的至陽內力如潮水般涌入李莫愁體內,而李莫愁修煉多年的陰柔內力,連同那些纏繞在經脈中的陰毒,也被緩緩引出,匯入楊過體內。
陰陽交匯,循環往復。
寒玉床的冰冷,兩人身體的熾熱,內力的流動,毒質的煉化……
在這一刻形成了一個微妙而強大的平衡。
楊過閉目凝神,全力運轉心法。
他能清晰感知到李莫愁體內每一處毒質淤塞的所在,能感覺到那些陰毒如活物般在經脈中竄動抵抗。
他以自身為鼎爐,以至陽內力為火,將納入體內的毒質一絲絲煉化、剝離。
而李莫愁的感受更為復雜。
起初是身體被內力侵入的樣子,隨即是內力被引導的順從。
漸漸地,在《陰陽和合篇》的玄妙作用下,她感覺到自已與楊過的氣息、內力乃至心跳,都開始趨向同步。
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從兩人相連之處擴散至四肢百骸。
那是內力的交融、生機的灌注。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已經脈中那些頑固的毒質,正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消融。
更讓她心神震動的是。
在這般親密無間的交融中,她竟隱約觸碰到了楊過的部分心緒。
沒有邪念,沒有輕慢。
只有專注的療傷,堅定的守護,以及……一絲深藏的憐惜。
這份感知如一道暖流,沖垮了她心底最后一道冰封的堤防。
十多年來,她以狠毒為甲,以殺戮為刃,將那個曾經也會臉紅、也會憧憬的少女深埋心底。
而此刻,在這生死交關的療傷中,在那年輕而熾熱的懷抱里,那層堅冰,悄然裂開了縫隙。
李莫愁不自覺地放松了身體,手臂無力卻順從地環住了楊過的背脊。
石室內的氣息悄然變化。
熒石的幽光在寒玉床的冰面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映照著交疊的身影。
起初是療傷的嚴謹節奏,隨著內力交融漸入佳境,某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韻律開始主導。
壓抑的喘息、寒玉床面偶爾的微顫……
這些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被放大。
小龍女背對著床榻,白衣靜立如故。
只是若有人能看見她的臉的話,會發現那雙總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映著石壁上搖曳的幽光,眼底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逝。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楊過忽然低喝一聲,內力驟然加劇!
就在這極致的剎那,楊過雄渾的內力如火山噴發,徹底沖垮了她體內最后幾處毒脈桎梏!
“噗——”
李莫愁猛地側頭,噴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毒血!
毒血濺在寒玉床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青煙冒起。
而隨著這口毒血噴出,她胸口那猙獰的五毒掌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變淡!
青黑的毒線迅速回縮消散,只留下一個淡紅色的掌形痕跡,以及周圍微微紅腫的肌膚。
毒,煉化了。
楊過緩緩退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中也帶著一絲淡淡的腥甜。
那是他以內力煉化部分毒質后,體內的雜質。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李莫愁。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青黑死氣已褪,呼吸雖然微弱卻漸趨平穩。
最明顯的是,她原本緊蹙的眉間舒展開來,常年縈繞的戾氣與陰郁,在此刻重傷虛弱的狀態下,竟顯出一種罕見的平和柔軟。
楊過拉過一旁的中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又小心地將她放平在寒玉床上。
他自已也盤膝坐下,運轉《九陰真經》調息。
方才的療傷雖成功,但消耗極大。
石門邊,小龍女轉過身來。
她走到床邊,探了探李莫愁的脈象,又看了看她胸口淡化的掌痕,輕輕點頭:
“毒已解了。剩下的是內傷和虛弱,需調養。”
楊過睜開眼:“是的,已經解了,接下來的話只需要吃點藥……”
話音未落,石門輕響,孫婆婆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老人目光掃過床榻,看到李莫愁身上蓋著的中衣和明顯好轉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與復雜,卻什么也沒問,只輕聲道:“藥熬好了,這會的溫度正好?!?/p>
小龍女接過藥碗,扶起李莫愁,小心地一勺勺喂藥。
李莫愁在昏沉中本能地吞咽,溫熱的藥汁入腹,化作暖流滋養著千瘡百孔的經脈。
喂完藥,孫婆婆收拾了藥碗退出,小龍女為李莫愁整理好衣襟,蓋上薄被,也靜靜退至一旁。
石室內重歸寂靜。
只有寒玉床散發的幽幽冷光,以及三人輕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李莫愁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石室頂部,隨即記憶回籠。
中毒、回古墓、療傷……
臉頰無法控制地燒了起來。
她下意識想動,卻渾身酸軟無力,只得偏過頭。
視線正好對上盤坐在床尾調息的楊過。
年輕人閉目凝神,赤裸的上身還殘留著方才激烈療傷的薄汗,在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長睫低垂,神情專注平靜。
李莫愁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有羞赧,有茫然,有一絲連她自已都不愿深究的悸動,更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與……感激。
“感覺如何?”楊過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正看著她。
李莫愁張了張嘴,聲音嘶?。骸啊枚嗔恕!?/p>
頓了頓,她低聲道:“多謝?!?/p>
“不必。”楊過笑了笑,那笑容恢復了往日的從容,“你既是古墓的人,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
古墓的人。
這四個字,讓李莫愁心頭微震。
多少年了,她早已被逐出師門,江湖上人人視她為魔頭。
可此刻,在這個少年口中,她依然是“古墓的人”。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別過頭,不愿讓人看見這一刻的脆弱。
楊過也不多言,起身穿上外袍,對小龍女道:“龍姑娘,勞你照看。外面還有兩個‘客人’,需要處理。”
小龍女頷首。
楊過走出了石室,石門在身后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