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起臉，看著俞瑜。
她的大眼睛格外好看。
夜風(fēng)很涼，吹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可心里某個地方，卻慢慢暖了起來。
像寒夜里，有人在我身邊，輕輕點起了一盞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燈。
“起來啊，”俞瑜說，“愣著干什么，坐地上涼。”
我耍起小孩子性子：“不回去，我想去江邊吹風(fēng)。”
“你喝了這么多酒，還去什么江邊？”俞瑜哄著我，“回家睡覺，明天一堆事等著你。”
“我就要去江邊吹風(fēng)。”
“回家，改天不忙了，我再陪你去。”
“就要去。”
我坐在地上，耍起無賴。
“我沒喝醉，我只是一個想要放飛理想的有志青年，我要去江邊，我要去江邊放飛我的靈魂，讓我靈魂……”
說著說著，我唱起了羽泉的歌：
“隨風(fēng)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閃電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裝進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遠航……”
可唱著唱著，發(fā)覺情況有些不對勁。
只見俞瑜板著臉，說：
“勞資蜀道山。”
“再不起來，我把你當(dāng)風(fēng)箏放！”
“一！”
……
不好！
沒等她數(shù)到二，我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你說奇怪不奇怪，突然就不想去吹風(fēng)了呢，我們回家吧。”
說著，我拉起俞瑜的胳膊，一臉討好地嘿嘿傻笑。
沒辦法。
她是真扇。
俞瑜不是重慶姑娘，平時也很文靜，但發(fā)起脾氣來，川渝母暴龍的技能，她全會。
識時務(wù)者為林俊杰。
俞瑜無奈一笑：“你啊，無賴！”
……
晚上。
我洗完澡，擦著頭發(fā)，從浴室走出去。
俞瑜穿著睡衣，正坐在電腦桌前，手里拿著筆，看著日記本發(fā)呆。
我調(diào)侃說：“哎呀哎呀，日記本很大，它能寫下少女的整個青春，可它又很小，寫不完少女的心事。”
俞瑜回過頭，瞪了我一眼。
我走過去往沙發(fā)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喝完酒，洗個熱水澡，就是舒服。
俞瑜忽然問：“錢湊夠了嗎？”
“本來艾楠要給我一個小目標(biāo)，但今天這一弄，她大概率是不會借我了。”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我想想辦法，把我自已的錢套現(xiàn)出來，先把公司買過來，至于公司的經(jīng)營資金……”我想了想，說：
“也不是一下子就得全部到位，到時候再想辦法把我手里那些股票、投資什么的變現(xiàn)。”
俞瑜點點頭。
我嘆了口氣，埋怨道：“陳建國這個老東西，要錢就要錢，非得讓我三天湊齊一億五千萬的現(xiàn)金。”
當(dāng)然，我也明白。
陳建國這么要求，一來是想把陳成投入進來的資金拿回來，二來就是想考驗考驗我手里的現(xiàn)金流，能不能撐得住樹冠這個嗷嗷待哺的巨嬰。
出發(fā)點是好的。
就是惡心人。
正當(dāng)我思索著如何套現(xiàn)時，俞瑜忽然說：“你去香格里拉找艾楠吧。”
“算了算了，”我擺擺手，“剛把她惹毛，就跟她要錢，我拉不下那個臉……”
“不是。”俞瑜打斷我的話，說：
“我的意思是，讓你完成對樹冠的收購合同后，就去香格里拉，跟艾楠訂婚。”
我愣了一下，坐起身，看著她。
“你剛才說什么？”
俞瑜放下筆，轉(zhuǎn)動椅子，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我說，你回香格里拉，跟艾楠訂婚吧。”
我看著她。
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這么說。
俞瑜似乎明白我的想法，問道：“你愛艾楠嗎？”
“愛。”
“那不就得了。”她聲音很輕：
“你曾經(jīng)為了棲岸能健康地運營下去，已經(jīng)失去艾楠一次了，難道這次還想再因為樹冠失去她一次？”
“上一次，你失去她，是因為她在演戲，所以能輕而易舉地讓她回到你身邊。”
“可這一次……”
“要是失去了，那就真的失去了。”
我呆愣住。
是啊。
我已經(jīng)失去過她一次了。
難不成還要再失去她一次？
如果我這次失去她，那一切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俞瑜輕聲說：“我知道你內(nèi)心很矛盾，一邊想守護好朋友的心血，一邊是遲到六年的婚禮。
既然你想把所有都扛起來，每一樣都放不下，做不出選擇。
索性我替你做出選擇吧。
去香格里拉，去找艾楠，完成你們的婚禮。”
我猶豫了，“可是樹冠……”
“樹冠是死的。”
俞瑜打斷我。
“艾楠是活的。”
“樹冠它就在那里，如果它倒閉了，那你未來繼續(xù)把它做起來就是。”
“可艾楠的病和記憶……不會等你。”
“所以去吧。”
“別讓自已后悔終生。”
我看著她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點點頭。
俞瑜吐出一口氣，笑說：“行了，明天你就去想辦法籌錢吧。
籌到錢，就立馬動身去香格里拉。”
我沉默著，點點頭。
“對了，等下記得給艾楠打個電話，好好道歉，哪怕是發(fā)個短信都行。”俞瑜笑說，“女人嘛，情緒都很敏感，你說不去訂婚了，她現(xiàn)在肯定還傷心地睡不著。”
“俞瑜。”
“嗯？”
“謝謝你替我做出了選擇。”
俞瑜搖搖頭，“我并沒有替你做出選擇，只是把你心里最想要的選擇，幫你說出來而已。”
說完，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寫日記。
我笑說：“哎喲，懂我。”
俞瑜沒有回頭，輕輕笑了笑：“你要是真的愿意留在重慶，就不會吐成那樣。”
我嘴硬：“那是喝多了。”
俞瑜轉(zhuǎn)過身，呵呵一笑：“喝多了？你那明顯是做出了違背內(nèi)心的選擇，悲傷到嘔吐，俗話說叫良心過不去。”
“屁的悲傷到嘔吐，悲傷只會讓人流淚，情緒低落。”
“怎么不會嘔吐？我媽媽當(dāng)初跳……”
話語戛然而止。
俞瑜的表情一怔。
我趕忙站起身，岔開話題：“你餓不餓？我給你切點兒水果。”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媽媽是她這一輩子的痛。
我無法去想象，那時的她，看著媽媽跳江，小小的她，是怎么從那段兒時間熬過來的。
俞瑜沒再說什么，繼續(xù)寫著日記。
我切著水果。
她寫著日記。
客廳頓時陷入寂靜。
只有水果切到砧板的“咚咚”聲。
和圓珠筆摩挲紙張的“沙沙”聲。
我受不了這種寂靜。
尤其跟她在一起，我更受不了。
我忍不住打破沉默：
“俞瑜。”
“嗯？”
“你一個勁勸我去香格里拉，你……”我頓了頓，“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