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完早點的楊樹亮坐在辦公室里發呆,他想起昨天晚上老張說的話:“派去的人和王翠平接觸過了,王翠平否認,但反應可疑。石處長建議繼續深查。”
反應可疑……
王翠平不上鉤,幾句話就把人打發走了。看來貴州那條線不成,得換個路子。
他拉開了抽屜,抽出一張空白公函紙,擰開鋼筆,在紙上寫著:
臨祁縣公安局:
貴局關于陳桃花(陳家大丫頭)調查情況的來函已收悉。經研究,現有資料過于簡略,無法有效核實其身份。為查明事實,請貴局補充以下材料:
一、陳桃花抗戰期間在辛堡村及周邊地區的具體活動情況。
二、陳桃花離開辛堡村的具體時間、原因及去向。
三、村民對陳桃花外貌特征、性格特點、家庭情況等記憶和描述,
四、是否有陳桃花的相關照片、信件或其他實物證據。
寫完了,他拿出公章。哈了口氣,“啪”地蓋下去。
他把公函疊好,裝進信封,用漿糊封口。然后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寫上:“河北省臨祁縣公安局 親啟”。
“小劉!”他朝門外喊。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年輕干警小劉推門進來:“楊處長?”
“這封公函,加急發出去。”
“是!”
楊樹亮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
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檔案柜前,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抽出那份在押人員名單,一個挨一個往下看,看到“鄧宏升”三個字時,手指停住了。
鄧宏升,原保密局天津站情報處骨干。天津解放那年被抓的,在小西關監獄關了快四年了。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總機,接小西關監獄。”
電話通了。
“喂,小西關監獄值班室嗎?我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的楊樹亮。有個案子牽扯鄧宏升,下午我要提審鄧宏升。”楊樹亮口氣堅決,“準備好審訊室,單獨提審,手續下午一起辦。”
“好的。”
掛了電話,楊樹亮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里,楊樹亮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這案子,水越來越深了。
下午三點,小西關監獄。
楊樹亮從車上下來,獄警老孫迎上來,熟稔地點點頭:“楊處長,這邊請。”
審訊室在走廊盡頭,楊樹亮在桌子后頭坐下,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擺在桌上。
等了約莫五分鐘,門開了。
兩個獄警押著鄧宏升進來。
“坐下。”獄警推了他一把。
鄧宏升緩慢地坐下,他抬起頭,看了楊樹亮一眼。
“鄧宏升,”楊樹亮開門見山,“解放前,你一直是在保密局天津站情報處任職?”
“是。”
“那時候,站里有個副站長,叫余則成的你還記得嗎?”
“有。記得,余副站長。”
“他有個太太,叫王翠平,你見過嗎?”
“見過。”
“什么時候?什么地方?”
“站里。”鄧宏升說得很隨意,“她到站里給余副站長送過飯。”
楊樹亮身子微微前傾,手里的鋼筆懸在紙上:“說說,她長什么樣?”
鄧宏升努力地回憶著:“好像是大眼睛,大嘴。皮膚偏黑,個子挺高,不胖不瘦。”
“還有呢?說話什么口音?”
“口音……”鄧宏升歪了歪頭,“好像河北那邊的,嗓門挺大,笑起來嘎嘎的,不像城里人那么細聲細氣。”
“除了在站里,你還在別的地方見過她嗎?街上?茶館?”
“沒有。”鄧宏升搖了搖頭,“我就是保密局一個普通人,多大膽子,敢盯著副站長太太的行蹤。”
楊樹亮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鄧宏升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鄧宏升,你可想清楚了。現在不說,以后想說了,機會可就沒了。”
“楊處長,我都關四年了。”他的聲音沙啞,“我知道的都說了。那個女人,就是個普通家屬,沒什么特別的。”
“帶回去。”楊樹亮揮了揮手。
兩個獄警上前,把鄧宏升架出門外。
審訊室里只剩下楊樹亮一個人,他掏出煙盒,發現已經空了,狠狠地扔在地上,又用腳碾了兩下。
同一時間,北京,中央直屬某部。
劉寶忠放下手里的電報紙,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電文是內線傳來的,很簡短,就兩句話:“楊今日發函臨祁縣。下午提審小西關監獄鄧宏升。”
劉寶忠“啪”地把電報紙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楊樹亮這是多線出手啊。
貴州那條線剛碰了釘子,馬上轉回河北。還提審了鄧宏升,那是天津站的老人。
如果……如果鄧宏升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如果楊樹亮把陳桃花和王翠平聯系到一塊兒……
劉寶忠不敢往下想。一旦翠平出問題,余則成在臺北就危險了。整個潛伏網絡,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他在屋里轉了兩圈,對守在門口的年輕干事說:“發報。給香港秋實貿易公司,緊急頻率。”
年輕人迅速在電臺前坐下,戴上耳機。
劉寶忠一字一句地口述,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對方聽錯:
“地主王占金返家,平有暴露危險。轉移危險物品,做好應對措施,勿念家中。我們會照顧好平的。切切。”
劉寶忠站在一旁,盯著年輕人敲擊電鍵的手指。敲出的是生死攸關的消息。
電報發完,屋里恢復了寂靜。劉寶忠看了看表,凌晨一點十分。
“準備車,”他沉聲說,“去石家莊。”
香港,九龍碼頭附近的一處倉庫。
陳子安看著剛剛譯出的電文,眉頭緊鎖。他的公開身份是律師,是香港地下聯絡點的負責人,代號“雞冠花”。
電文很簡短,但分量很重。
他掏出打火機,點著火,把電文紙湊上去。紙燒起來,燒完了,他把灰燼掃進鐵皮桶里,又倒了點水。
“董壽平。”他朝里屋喊了一聲。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工裝,他是交通員董壽平”。
“陳律師,有事兒?”
“你下一趟去臺灣是什么時候?”陳子安問。
“后天。”董壽平說,“‘海鷗號’,運一批布料去基隆。”
陳子安示意他坐下。兩人坐在倉庫里的木箱上,陳子安壓低聲音:
“這趟去,晚秋會以臺灣分公司經理的身份,到基隆碼頭接貨。”
董壽平認真地聽著。
“你見到她,就跟她說,老家帶話,地主王占金回家了,平處境危險,該收的東西收好,家里人會照顧好平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他說,“就這些?”
“路上小心。”陳子安拍拍他的肩膀,“現在臺灣那邊查得嚴,上船下船都要搜身。晚秋讓你帶回來的東西,你得藏好了。”
“放心,我有辦法。”
兩天后,基隆碼頭。
“海鷗號”貨輪緩緩靠岸。汽笛長鳴,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董壽平隨著人流下船。
晚秋手里舉著個“秋實貿易公司”的牌子,在碼頭出口處等候。
董壽平遠遠就看見了晚秋,徑直朝她走過來:“穆經理,你好。”
晚秋迎上去,微微一笑:“辛苦了,董師傅。”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碼頭倉庫。倉庫很大,堆滿了貨物。
走到一個角落,周圍沒有人。晚秋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穆經理,陳先生說,老家帶話,”董壽平小聲說,“地主王占金回家了,平處境危險,該收的東西收好,家里人會照顧好平的。”
晚秋聽完,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點點頭。
她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盒,鄭重地交給董壽平。
“這個,帶回去。”晚秋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定要交到陳先生手里。”
董壽平接過鐵盒,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兩人隨即分開。晚秋去辦提貨手續,董壽平走向碼頭辦公室,去交運輸單據。
河北臨祁縣公安局。
局長李存寶剛進辦公室,大衣還沒來得及掛上,電話鈴聲就一直響個不停。
“喂?”
“李存寶嗎?”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我是李存寶,你是哪位?”
“我是省公安廳邱實。”
“邱廳長,您怎么……”李存寶一時緊張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存寶,你聽著,”邱實的聲音帶著一股威嚴,“現在有一位領導同志要跟你說話,你要一切按照他的指示去辦,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傳遞話筒。
“存寶同志,你好,我是劉寶忠。”
“領導,您……”
“今天找你,是有一件急事,也是高度機密。”劉寶忠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過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今天我們說的話,出了門,一個字都不能漏,能做到嗎?”
“能!”李存寶站得筆直,盡管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他腳跟并攏,像在受閱。
“你要用你的黨籍保證?”
“我用黨籍保證!”李存寶聲音發顫,但很堅定。
“你們是不是給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發去協查函,要求協查一個叫陳家大丫頭的女人?”劉寶忠問。
“是,沒錯。”李存寶說,“據他們村支書反映,是有個叫王占金的逃亡地主舉報的,說是在天津見過她,叫了一句,后來保密局就一追捕他。我們初步了解,這個陳家大丫頭就是當年在臨祁縣辛堡村一帶打鬼子的游擊隊長。她還有個大名叫陳桃花。”
“存寶同志,現在天津那邊懷疑她的身份,有人在查她,往深處查。”劉寶忠的聲音壓得更低,“這個人叫楊樹亮,很難對付。他要你們補充材料,詳細的材料。”
李存寶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她是我們的同志,”劉寶忠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李存寶心上,“為天津解放做過很多工作,立下大功。現在有人在翻舊賬,別有用心,影響其他人。明白嗎?”
李存寶在公安系統干了這么多年,他知道“影響其他人”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可能牽扯到更大的案子,可能是敵特,也可能是……自已人。
他咽了口唾沫,“領導,您說吧,要我怎么做?”
“拖延。”劉寶忠說,“想盡一切辦法拖延。如果楊樹亮再來函要什么材料,你們就說在找,在核實,在調查,檔案不好找,知情的人搬家的搬家,去世的去世。總之,一個字,拖。”
“拖多久?”
“拖得時間越長越好。”劉寶忠的聲音透出一絲狠勁,那狠勁透過電話線傳過來,“最好拖到他沒耐心,拖到這案子黃了,拖到我們想辦法把那邊的麻煩解決了。”
“如果天津那邊要是催得急……”
“讓他催,你就跟他說,臨祁縣窮鄉僻壤,檔案室漏雨,老鼠啃了檔案,你們正在一頁一頁地粘。粘一頁得三天,粘十頁得一個月。他要有本事,讓他自已來搜!”
“那……具體材料呢?真給假的?”
“給,但要給得慢一點,模糊一點。”劉寶忠說,“至于村民的描述……就找幾個老人,說記不清了,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記性差,反正怎么說都行,就是不能給實錘。”
“存寶同志,”劉寶忠的聲音變得語重心長,像長輩在囑咐晚輩,“這一仗不好打呀。天津那邊盯得緊,咱們這邊稍有差池,就是人頭落地的事。陳桃花同志的安危,還有她身后那一大片同志的安全,都在你手里攥著。”
“領導,您放心。我李存寶雖然是個粗人,但知道輕重。回去我就安排,把這事兒做得滴水不漏。”
“好。”劉寶忠終于露出一點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緊鎖的眉頭里,“那就這樣。記住,保密第一。”
電話掛了。
李存寶放下聽筒,在辦公室了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點上一根煙。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
楊樹亮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
這會兒,臨祁縣那邊,應該收到他的公函了。不知道會怎么回復。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楊樹亮知道,自已已經摸到了一條很重要的線。這條線的盡頭,一定藏著個大秘密。
他一定要把這個秘密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