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瓊府的書房里,燭火搖曳不定。
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晃來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案幾上的信紙被捏得皺巴巴的,邊角都快被搓爛了。
“貪污五百兩”那幾個字,在燭光下像一根根細針,扎得王瓊眼睛發疼,心口發緊。
當年他在地方任上,一時糊涂收了商戶的五百兩“節禮”。
本以為這事做得隱秘,沒想到竟被谷大用抓了把柄,成了如今要挾他的利器。
“大人,夜深了,天涼露重,要不要先歇息?”管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杯溫茶,見王瓊眉頭緊鎖,臉色陰晴不定,小心翼翼地問道。
“歇息?我怎么睡得著?”王瓊長嘆一聲,把信紙狠狠扔在案上。
紙張落地的“嘩啦”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谷大用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他勾結李廣余孽貪了十萬兩,是殺頭的大罪,卻讓我去參張永——那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都歸他管!我參他,拿什么當證據?到頭來只會被他反咬一口,連我這五百兩的舊事也會被翻出來,到時候丟官罷職是小,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
管家放下茶杯,勸道:“大人說得是,谷公公這是拉著您陪葬啊!可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您得想個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王瓊冷笑一聲,指尖敲擊著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谷大用樹敵多,又貪得無厭,這次被東廠盯上,肯定是自身難保。他能靠要挾讓我辦事,自然也能靠把柄要挾別人,這種人,根本靠不住!”
他停下敲擊的手指,眼神漸漸堅定起來,語氣也沉了下去。
“我貪五百兩,罪不至死;跟著谷大用,卻是死路一條。與其被他拖著陪葬,不如主動向陛下坦白,再指認他的罪行,戴罪立功!陛下現在正大力徹查貪腐,我主動認錯,說不定還能爭取到寬恕。”
“大人,主動坦白……會不會太冒險了?”管家還是有些擔心。
“不冒險,就是等死!”王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備轎!我現在就去司禮監找張永,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晚了就來不及了!”
深夜的宮道上,萬籟俱寂。
只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偶爾響起,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王瓊的轎子一路疾馳,轎夫腳步飛快,轎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很快就到了司禮監門外。
王瓊快步走下轎子,對著守門的小太監躬身道:“麻煩通稟張公公,吏部侍郎王瓊,有要事求見,關乎當前徹查的貪腐大案,片刻耽誤不得!”
小太監見他神色急切,又提到“貪腐大案”,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身進去通報。
此時的司禮監內,張永正埋首案前,核對谷大用的貪腐證據。
案上堆滿了產業清單、錢莊流水和采買賬本。
聽說王瓊深夜求見,他心里一動——這王瓊,多半是被谷大用逼得走投無路,主動找上門來了。
“讓他進來。”張永放下手中的賬本,抬了抬眼皮。
王瓊走進司禮監,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張公公,臣罪該萬死!臣今日深夜前來,是來坦白自己的罪行,同時指認谷大用的滔天罪證!”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兩封書信,雙手高高舉起。
“這一封,是谷大用讓心腹張遷送來的,信里要挾臣在明日早朝上參奏公公,說您擅查官員產業、擾亂朝綱,否則就曝光臣當年貪腐的舊事;這一封,是臣親筆寫的認罪書,臣當年一時糊涂,貪了五百兩銀子,今日全部坦白,絕無半分隱瞞!臣愿全力配合公公,指認谷大用的罪行,戴罪立功!”
張永接過兩封書信,快速掃讀了一遍,看到谷大用的要挾之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王瓊,語氣緩和了些。
“王侍郎倒是識時務,懂得棄暗投明。你放心,只要你如實指認谷大用,把他的罪行都交代清楚,陛下向來寬宏大量,定會從輕處置你的過錯。”
他站起身,沉聲道:“事不宜遲,你跟我來,陛下此刻還在暖閣批閱奏章,咱們現在就去稟報!”
暖閣里,燭火通明。
朱厚照正翻看李廣舊案的卷宗,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眉頭微蹙。
見張永帶著王瓊進來,他有些意外,抬眸問道:“王瓊?你深夜求見,有何要事?”
王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陛下,臣罪該萬死!臣今日特來向陛下坦白,臣當年在地方任上,曾貪墨商戶五百兩‘節禮’,此事千真萬確,臣愿受懲處!除此之外,臣還要指認御馬監掌印太監谷大用——他勾結李廣余孽李山,貪腐分贓,還要挾臣陷害張公公,罪大惡極!”
接著,他把谷大用如何讓張遷傳信、如何以貪腐舊事要挾、如何許諾分御馬監采買權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最后把認罪書和谷大用的書信遞了上去。
朱厚照拿起認罪書,快速看了一眼,又接過谷大用的書信,眉頭越皺越緊。
他抬眼看向張永,問道:“張公公,你怎么看?”
“陛下,王侍郎所言屬實。”張永躬身道。
“谷大用的書信和王侍郎的認罪書都在此處,證據確鑿。臣有一計,可讓王侍郎在明日早朝上,先按谷大用的要求參奏臣,然后突然反水,當眾指認谷大用的罪行,讓他無從狡辯,也能讓滿朝文武看清他的真面目!”
朱厚照眼睛一亮,拍了拍案面。
“好主意!就這么辦!王瓊,你要是能在朝堂上揭穿谷大用的陰謀和罪行,你的五百兩貪腐之罪,朕可以從輕處置——降一級留任,扣半年俸祿,抵償貪墨的銀子,你可愿意?”
王瓊大喜過望,連忙磕頭謝恩,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臣愿意!臣定不負陛下信任,定要揭穿谷大用的真面目,為朝廷肅清蛀蟲!”
“起來吧。”朱厚照揮了揮手。
“回去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早朝,看你的表現。”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太和殿內就已經莊嚴肅穆。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整齊站立,大氣都不敢出。
御座之上,朱厚照端坐龍椅,眼神威嚴,掃視著下方的百官,殿內只聽得見香爐里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早朝議事按部就班地進行,各地的奏折、政務的安排一一稟報完畢。
朱厚照剛要宣布退朝,王瓊突然從文官隊列里站了出來,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講。”朱厚照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王瓊深吸一口氣,按照預定計劃,高聲奏道:“陛下,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目無國法,擅自帶東廠番子查封朝廷官員產業,私自審訊命官,擾亂朝綱!不僅如此,他還縱容東廠番子在京城內外騷擾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怨聲載道!懇請陛下嚴懲張永,以正視聽,安撫百官與百姓!”
這話一出,太和殿內瞬間嘩然!
百官們紛紛交頭接耳,眼神里滿是驚訝——張永是陛下的近臣,權勢滔天,王瓊竟然敢當眾參奏他?這是不想活了?
站在太監隊列里的谷大用,聽到這話,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王瓊果然聽話,這下張永麻煩大了!只要張永被問責,他就能趁機脫身!
張永臉色一沉,往前踏出一步,剛要開口辯解,王瓊卻突然話鋒一轉,從懷里掏出谷大用的書信,高高舉起,高聲道:“陛下,臣剛才所言,并非本意,而是被人脅迫!這封書信,就是證據!”
他轉身,死死指向太監隊列里的谷大用,厲聲道:“谷大用!是你讓心腹張遷送書信要挾我,讓我參奏張公公,否則就曝光我當年貪腐的舊事!你還許諾,只要我照做,就把御馬監的采買權分我一半,讓我財源滾滾!你敢否認嗎?”
“什么?”百官再次嘩然,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谷大用。
谷大用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子晃了晃,失聲大喊:“你胡說!王瓊,你血口噴人!我什么時候要挾過你?這都是你和張永勾結,故意陷害我!”
“我血口噴人?”王瓊冷笑一聲,聲音響徹太和殿。
“你以為李山還能幫你隱瞞嗎?他已經全招了!他招供說,你是李廣的干兒子,當年李廣貪腐,你幫著聯絡官員、分贓對賬,李廣自殺后,你讓他藏起賬本,還分走了三成貪腐銀,足足十萬兩!你的城郊良田、京城當鋪,資金來源全是貪腐贓款,三法司早就核實清楚了,你還敢狡辯?”
“還有御馬監的采買賬本!”王瓊繼續厲喝。
“近三年御馬監的采買費用暴漲五成,馬料、馬鞍的采買價比市價高了三倍還多,全是你一手操縱,中飽私囊!這些你都敢否認嗎?”
朱厚照猛地拍案而起,龍椅發出“嘎吱”的聲響,語氣冰冷得像淬了冰。
“谷大用!王瓊所言,是不是事實?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谷大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得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臣冤枉!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沒有貪腐,更沒有要挾王瓊!這都是王瓊和張永串通好的,他們是想陷害臣啊!求陛下明察!”
“忠心耿耿?”張永上前一步,將手里的證據冊遞到御前。
“陛下,這是李山的親筆供詞,上面詳細記錄了和谷大用分贓的經過;這是谷大用名下所有產業的資金明細,每一筆都能和李廣舊案的貪腐銀對應上;這是御馬監的采買賬本,上面的高價采買記錄,全是谷大用簽字批準的,證據確鑿,不容狡辯!”
百官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看向谷大用的眼神里滿是鄙夷和憤怒。
“原來谷大用才是隱藏的蛀蟲!”
“虧他還在陛下身邊待了這么多年,竟然這么大膽!”
“王侍郎棄暗投明做得對,就該把這種蛀蟲揪出來!”
朱厚照看著谷大用驚慌失措、百般狡辯的樣子,眼神里的寒意更甚,冷聲道:“谷大用,事到如今,你還拒不認罪?來人!傳朕旨意,讓東廠立刻搜查谷大用的府邸,挖地三尺,也要把他隱藏的貪腐證據找出來!另外,將谷大用打入詔獄,嚴加看管,不準任何人探視!”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真的沒有貪腐!”谷大用哭喊著,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旁邊的錦衣衛死死架住,拖了出去,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與此同時,東廠番子已經帶著圣旨,直奔谷大用的府邸。
府門外,番子們列隊站好,個個身著勁裝,神色冷峻,手里的繡春刀寒光閃閃。
府里的下人見東廠的人來了,嚇得魂飛魄散,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轉身就往府里跑,想要通風報信,卻被番子們一一攔住。
“奉陛下旨意,搜查谷大用府邸,所有人原地待命,不準亂動!違抗者,按同黨論處!”東廠檔頭高聲喝道,聲音威嚴,震得人耳朵發麻。
番子們立刻分工明確,一隊守住大門和后門,防止有人逃脫;一隊搜查正房和廂房;一隊去庫房和銀庫;還有一隊帶著鐵鍬,去花園和院子里挖掘,生怕谷大用把證據藏在地下。
“公公,這邊有發現!書房的書架后面有個暗門!”一個番子在書房里高聲喊道,語氣里帶著興奮。
東廠檔頭快步跑過去,示意手下打開暗門。
暗門被推開,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檔頭讓人點亮火把,舉著往里照去,只見暗室里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和一個沉重的鐵箱。
“打開鐵箱!”檔頭下令道。
兩個番子上前,合力撬開鐵箱的鎖。
箱子一打開,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裝著一本厚厚的賬本,還有一疊捆得整整齊齊的書信。
檔頭拿起賬本,翻開第一頁,臉色瞬間變了,高聲道:“快!這賬本上記錄著谷大用所有的貪腐明細,從弘治年間到現在,每一筆貪腐的銀子、勾結的官員,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牽連的文武官員名單,足足有二十七人!”
旁邊的番子拿起一疊書信,快速翻看著,越看越震驚,連忙道:“公公,還有更驚人的!這里面有谷大用和外藩的通信!他竟然敢私自和外藩聯絡,向他們索要賄賂,還答應幫外藩在陛下面前說好話,謀取利益!”
檔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里的震驚,對著外面高聲喊道:“立刻將賬本和書信打包封存,派兩個人快馬送往皇宮,把這些證據親手交給陛下和張公公!其他人繼續搜查,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是!”番子們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
此刻的太和殿內,朱厚照已經接到了東廠番子從谷大用府邸傳來的初步消息。
當聽到“牽連二十七名文武官員”“私通外藩索要賄賂”時,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谷大用竟然藏了這么多秘密,牽連了這么多官員,還敢私通外藩,簡直是無法無天!
“張永!”朱厚照沉聲道。
“奴婢在!”
“立刻讓東廠和三法司聯合組建專項小組,按照賬本上的名單,一一核查這些官員!”朱厚照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官階高低,一律嚴查到底!私通外藩是滔天大罪,更是要從重懲處!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貪腐叛國,只有死路一條!”
“奴婢遵旨!”張永躬身應道,心里清楚,這場席卷朝堂的反貪風暴,又將掀起新的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