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在某些事上的效率還是很高的。
自寧康帝下達旨意之后不過數日,一場盛大的太子冊封儀式,便在太和殿舉行。
皇帝沒有參與,讓三位總理大臣和禮部全權負責。
經過一番嚴肅而繁瑣的流程之后,四皇子正式承襲太子之位。
蕭王府,從此需更名為太子府。
從大殿走出,前往中和殿臨時駐蹕的路上,四皇子嘆道:“賈璉,我到現在還有些感覺不真實。
當初原本以為你只是與我開玩笑,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這都是殿下天命所歸,與臣并沒有太大的關系。
還有,殿下以后當稱‘孤’,忌稱‘我’。”
四皇子面有不悅,“現在,連你也要說教孤了嗎?”
“臣不敢。”
四皇子哼哼一聲。
他倒也不是針對賈璉,而是自從三皇子被廢,寧康帝下旨立他為太子,他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內閣和禮部的大臣們,每天抓著他,不是要教導他為君的德行和本領,就是逼著他練習在冊立大典、敬天祭祖典禮上的儀態和發言。
搞得他半日的休息時間都沒有。
“賈璉你知道嗎,其實允王謀逆那日,父皇宣我進宮教導了我許多事情。
我心里對當太子真的很沒有底。
我甚至與父皇說過,你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讓他立你為太子。
反正你也是我們的堂兄,也有資格坐這個位置……”
四皇子說的理所當然,賈璉卻是內心狂跳,心里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罵人。
這一個個的,難道是恨他不死,都想坑他?
就算他與寧康帝之間的君臣關系再牢固,也禁不住你們輪番上眼藥啊。
“那……陛下怎么說?”賈璉小心翼翼的問道。
四皇子看他一眼,撇嘴道:“他把我罵了一頓,然后就把我關到上書房,讀了一整天的書。”
賈璉聞言,內心多少有些同情四皇子。
難怪這段時間沒看見他,多半是在臨時抱佛腳,惡補學識。
“陛下也是為了殿下好。”
四皇子長嘆一聲,沒有說什么,進殿歇息去了。
等會兒他還要去太廟敬天祭祖,又有一套流程要走。
不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真要累死個人。
賈璉沒有再跟著他。
敬天祭祖只需要宗室、禮部和鴻臚寺等官員陪同就可以了,其余百官并不必須陪同。
賈璉就辭別昭陽公主等人,來到大明宮看望寧康帝。
有大太監出來說道:“陛下龍體不適,無心召見,讓榮公自去。”
賈璉聞言也不強求。
寧康帝身體確實有每況愈下之狀。
哪怕不像之前他裝的那樣整日昏迷,也好不了太多。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總算是想通了,將政務交給了趙東昇、北靜王和長公主三人協理,不再勤勞于案牘。
否則,真怕他一不小心就猝死了。
“還望公公代我,向陛下請安。
另外,我打算去重華宮看望一下太上皇,也請公公替我向陛下通報一聲。”
“奴婢會的。”
賈璉點點頭,離開了大明宮。
之前賈璉沒有去看重華宮,是怕寧康帝疑心。
現在太子已定,國本已固。這方面的顧慮自然大大減弱,賈璉也該去看看太上皇了。
……
重華宮,賈璉再次見到太上皇,心中有些恍惚。
若是之前的太上皇,雖然蒼老,但是卻有一股精氣神存在。
但是眼下,這種精氣神似乎消失了。
整個人看去,就和民間普通的耄耋老者,沒什么區別。
須發花白,身形佝僂,瘦骨嶙峋。
一派行將就木的趨勢。
看見賈璉,他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招呼道:“好孫兒,你來啦,快過來……”
賈璉緩步上前,忽然對旁邊的老太監詢問道:“可是有奴才照顧不周?”
老太監一愣,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默默搖搖頭。
太上皇聽出賈璉的關心,他笑了。
“別為難他,與奴才們無關。
皇爺爺今年八十二了,也該到了那一天了。
只是……”
太上皇說著,忽然有些哽咽。
他擦了一下眼眶,看著賈璉道:“只是皇爺爺無能,不能給你把那個位置搶回來了……”
賈璉有些無奈。
老人家還惦記著這事呢。
他蹲下,抓著太上皇黑斑點點的手,安慰道:“皇爺爺對孫兒的好,孫兒知道了。
只是,那個位置本來就該是六伯的……”
“什么該是他的?那是我的,是朕給他的。”
見太上皇有些激動,賈璉不想刺激他,笑了笑沒再繼續說。
如此太上皇自己也就平息了,然后嘆道:“其實你是對的,你現在只有效忠于他,才能保住你自己。
皇爺爺只是愧疚,沒有早點恢復你的身份,讓你認祖歸宗。
要是皇爺爺早知道你這么優秀,皇爺爺就算拼死,也要把那個位置給你留著……”
賈璉知道,人是越老越固執的。
況且太上皇明顯是被兩次敗給寧康帝給打擊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順著他一些好了。
于是哄道:“好了,皇爺爺對孫兒的好,孫兒明白的。
只是在孫兒心里,陛下真的是個明君,是個好皇帝。
皇爺爺當初選擇六伯,是皇爺爺最英明的抉擇。”
聽到賈璉這么說,太上皇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該不該承認自己的抉擇英明。
就算寧康帝是個好皇帝,也掩蓋不了其是個不孝子的事實。
不過他也看出來,賈璉確實很尊崇寧康帝,眼中沒有野心和不甘,他才終于釋懷一些。
“罷了,如此也好。
朕當初選擇他,也是看他性子還算沉穩,不像你其他叔伯那樣行事不擇手段。
以他的性子,你又這般忠心于他,想來他也不至于對你不利。
只是委屈了你。”
賈璉不知道太上皇為何對他這般情真意切。
或許真的是遲來的愛意,往往更加深情。
他承其情,卻不能順其意。
“沒什么可委屈的。
皇爺爺還不知道吧,陛下已經封我為京營節度使,讓我掌管京營十萬兵馬。”
說是十萬,其實京營兵馬并沒有十萬。
就像說十萬禁軍,其實禁軍六大老營,加上賈璉新建立的火器營,也就八萬出頭的兵力。
這已經是很夸張的禁軍兵力了。
若非當朝皇城范圍比較寬闊,只怕單是駐扎八萬禁軍,都會是個問題。
聽到賈璉說寧康帝讓他掌管京營,太上皇明顯愣了愣。
沒見到賈璉之前,他還是有點擔心賈璉的安危的。
見到賈璉,知道賈璉平安,他心里對寧康帝的怨念都淺了不少。
但是他還是想不到,寧康帝居然這樣信任賈璉。
不殺就罷了,竟然還敢將京營交給他!
作為曾經坐擁天下數十年的帝王,太上皇是明白這樣做需要多大的魄力的。
他不想承認,那個不孝子,真的有如此的帝王之氣魄。
“他這不過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的。
他現在能夠賞賜給你,將來自然也能再收回。
別忘了,當初他是如何剝奪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火器營的!”
賈璉呵呵一笑,知道太上皇對寧康帝積怨已深。
不想再與他討論寧康帝,轉而開始講如今朝野的情況,主要是四皇子晉位太子之事。
賈璉還規劃出了,將來他輔佐四皇子,掃除邊患、讓大魏威懾四海的宏偉藍圖……
見太上皇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賈璉心里暗笑,心想自己果然有成為諂媚之臣的潛力。
遙想當初,寧康帝就是這樣被他成功忽悠上岸的。
等賈璉停頓的間隙,太上皇嘆道:“可惜,皇爺爺看不到那一天了。”
賈璉抬頭,看見太上皇眼中的遺憾。
那是人之一物,自知大限時,對世間的無限留念。
“皇爺爺安心靜養,總有看到的機會的。”
“呵……”
太上皇搖搖頭,語態蕭索:“你不用安慰朕了,朕若不死在他前頭,他不會安心的。”
賈璉聽懂了太上皇這句話的意思。
心想老人家不愧是久坐龍椅,深諳權術的人。
這不是挺通透的嘛。
完全沒有一點老年癡呆的跡象。
為何就是對那個位置,執著放不下呢。
他應該知道,只要他放下,對寧康帝服個軟,寧康帝哪怕出于世人和史書對他的評價,都不會苛待于他。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無意義了。
兩次失敗,幾乎消耗盡了太上皇的余威。
往后即便他再想搞事,也沒有幾個大臣,敢追隨他了。
當然,前提是他還有精力搞事。
……
從重華殿出來,賈璉準備去坤寧宮拜見皇后。
于是往西,準備從西門出去。
可是剛走到西邊宮墻,看著熟悉的宮道,他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
旁邊是一條彎彎的小溪,在前面,有一座小小的拱橋。
記憶忽然就回到當初。
太子妃就是在這座橋上,將甄玉嬛推下水的。
當時他和昭陽公主正在圍墻內私會,聞聲就是從他現在站的這個位置,翻墻而出。
要是他記得沒錯,里面墻角,應該有一株老海棠。
賈璉抬頭看去,果不其然,越過宮墻剛好可以看見,幾支含苞待放的海棠挺立。
看見嬌艷的花朵,難免容易使人想起美人。
想到當初那個一眼驚艷了自己的美人,賈璉情不自禁的走到了未央宮門之前。
“賈璉,前來拜見太后,還望兩位姑娘通稟。”
因為昭陽公主的關系,太后宮中的人員并未遭到大清洗。
只是不得隨意離宮。
一應日常用度,只能由內務府單方面供給。
見到是賈璉這個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守宮婢女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稟。
不一會兒,那宮女跑回來,有些遺憾的對賈璉道:“太后說了,不見。”
正理正衣冠站在宮門前的賈璉,聞言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復問一句:
“太后還說了什么?”
“娘娘就說了兩個字,榮公還是請回吧……”
宮女其實也搞不懂太后為何不見,還表現的那般生硬。
先不說賈璉身上權勢極重,交好關系,對娘娘的處境也有好處。
就說當初,賈璉也是未央宮的常客。
雖然基本都是因為公主的關系,被叫過來訓斥。
但是太后肯訓斥,不正是說明看重嘛。
而且,大家都知道未央宮能保持現在的狀態,是長公主的功勞。
而長公主和賈璉之間的關系,也是無需多言。
娘娘這是怎么了,好像對賈璉很不感冒的樣子?
賈璉原本也就是臨時想起,想要去看看這個幽閉深宮的大美女。
沒想到會吃閉門羹。
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默默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