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西苑,萬壽宮外的漢白玉祭壇高聳。
清晨,天色晦暗,鉛云低垂,卻并無雨意,反而有種壓抑的沉悶。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著玄色繡金道袍,頭戴香葉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中帶著一絲游離物外的淡漠,在司禮監太監黃錦、秉筆太監馮保等近侍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祭壇。
首輔嚴嵩及幾位閣臣、禮部官員,皆身著莊嚴祭服,垂手肅立在壇下遠處,屏息凝神。
祭天儀式極其繁復莊重。
鐘磬齊鳴,香煙繚繞。
嘉靖親自焚香、奠酒、誦讀親手撰寫的青詞表文。
他神情專注,動作一絲不茍,仿佛真在與上天溝通。表文用駢儷文寫成,辭藻華麗,內容無非是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圖永固,以及......愿道法精進、早證仙班。
最后,他將表文在鎏金銅盆中焚化,看著青煙裊裊上升,直入云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之色。
儀式完畢,嘉靖并未立刻離去,而是站在壇邊,遠眺著紫禁城的重重殿宇,良久,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嚴嵩身上,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近日朝野內外,可有什么要緊事奏報?”
嚴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到地,聲音恭敬而沉穩。
“回稟陛下。托陛下洪福,齋心虔誠,感應上天,近日確有幾樁祥瑞吉兆。”
他先揀最好聽的說。
“三日前,陛下煉丹之乾清宮丹房上空,忽現五彩祥云,凝而不散,縈繞殿宇幾近半個時辰,當時在場的龍虎山張真人及內監皆可作證,張真人言,此乃天授靈氣,陛下修行精誠,已臻化境之兆。”
他稍稍抬頭,瞥見嘉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動,繼續道。
“此外,龍虎山進獻的千年靈芝,太醫院已仔細查驗,確為世間罕有之珍品,藥性醇厚溫和,最宜輔助陛下清修,增延圣壽?!?/p>
嘉靖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嚴嵩話鋒轉向朝局,語氣愈發從容。
“朝局方面,百官感念陛下天恩,皆以恪遵圣諭為念,前幾日戶部尚書奏事時,還盛贊陛下近年來諸多決策英明神武,使得國庫漸盈,就連先前幾位對清丈田畝、整頓鹽法略有微詞的官員,近日也主動上書請罪,表示愿全力遵奉陛下調度,不敢再有異議?!?/p>
“宗室藩王亦深感陛下威德,臣已令宗人府嚴加核查,各地藩王貢賦皆已足額如期上繳,無一人敢拖延違抗,更無人敢行違法亂紀之事,天下宗親,莫不俯首帖耳?!?/p>
接著是邊事。
“宣大奏報,自陛下恩準與韃靼重開馬市以來,北虜感念天朝恩德,已有三月未曾大規??苓?,邊境暫安。東南海賊患,提督張經亦已上奏,近期連續搗毀大型??艹惭ㄈ帲軘睾贩藘砂儆杏啵睾T馇謹_之百姓得以陸續返家耕種,地方官奏報,今年秋糧收成有望增長?!?/p>
最后是實實在在的成績。
“財政物資上,太倉寺卿昨日呈報,僅江南一地,今歲夏稅已入庫白銀二百三十萬兩,太倉存糧足供京師軍民三年之需。各地為陛下清修進獻的朱砂、黃金,皆為上品,名貴木材亦已運抵,可供宮苑修繕之用。所有開支賬目清晰,絕無虛耗?!?/p>
“藩屬國朝貢亦絡繹不絕,朝鮮進獻的千年野山參,琉球的紅珊瑚,皆是稀世奇珍。使者更呈遞國書,稱頌陛下圣德廣被,愿世世代代永為藩屬,為陛下祈福。”
這一連串奏報,經過嚴嵩的精心篩選和潤色,聽起來一片祥和,國泰民安,四方賓服,全是“好消息”。
嘉靖聽著,臉上漸漸有了一絲淡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意,仿佛這一切繁華盛景,皆是他修道有成、感天動地的自然結果。
然而,當嘉靖將目光轉向隨行的次輔徐階、禮部尚書等人,詢問“還有何事”時,氣氛陡然一變。
徐階等人互看一眼,硬著頭皮,開始奏報那些嚴嵩刻意回避的“壞消息”。
黃河自開封府決口后,中下游水患頻仍,數府之地淪為澤國,災民百萬,各地請賑奏疏雪片般飛來。
西北邊鎮雖無大戰,但小規模沖突不斷,糧餉運輸艱難,將士頗有怨言。
河南剿匪戰事膠著,大軍云集,每日耗費巨萬,卻進展緩慢............嘉靖臉上的那絲笑意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沉默片刻,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
“河南黑袍逆賊,為禍日烈,著內閣、兵部嚴飭胡宗憲、馮戶等,限期剿滅,不得再行拖延。”
接著,他仿佛無意間提起。
“朕聞江南蠶絲、海運之稅,近年頗有增長?然宮中用度,修道所需,仍覺捉襟見肘?!?/p>
嚴嵩何等精明,立刻意識到皇帝這是暗示需要更多錢財用于修道,同時又對剿匪戰事遲緩不滿。
他心念電轉,立刻接口,將早已醞釀的計策拋出。
“陛下圣明,江南確乃財富重地,然欲廣開財源,需從根本著手,臣有一策,或可試行,可于蘇松等地,擇一二縣為試點,推行‘改稻為桑’,朝廷可定新則,凡稻田,畝稅仍循舊例,不過三錢,若改種桑田,畝稅可定為......一錢,桑田之利,遠勝稻田,絲帛之稅,更勝糧米?!?/p>
“如此,民見種桑之利遠大于稻,必自發改種,不出數年,桑田廣布,絲綢倍增,則海運之稅,自然豐盈,此乃因勢利導,不勞陛下憂心,財源可自足矣?!?/p>
嘉靖聽著,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他深知此策若行,糧田減少,糧價必漲,百姓生計恐更艱難。
但好處是顯而易見的,絲綢產量增加,海關稅收大漲,內帑充盈,修道享樂之資便不再匱乏。
而且,此策是嚴嵩提出的,若將來激起民變或導致饑荒,自有嚴嵩及其黨羽承擔罪責,與他這“圣明天子”無干。
就像當年的“復河套”之議,成則功在君王,敗則過在臣子。
“嗯......卿言似亦有理?!?/p>
嘉靖不置可否地淡淡應了一句,既未明確批準,也未反對,但熟悉他脾性的嚴嵩知道,這已是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