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之猶豫了片刻點頭:“好。”
賬房很快準備好契約遞了過去。
陳敬之接過筆,手指微微有些發抖,盯著文書上的字看了半晌,才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當一百五十兩銀子遞到他手上時,他還覺得像是做夢一般,捏著銀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揣著銀子,心事重重地走出銀行大門,回頭望了一眼那塊寫著放貸章程的木牌,喃喃自語:“但愿……但愿這真的不是個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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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國京師,紫宸殿內。
鎏金銅爐里龍涎香裊裊,青煙纏繞著殿頂的盤龍藻井,透著幾分莊嚴肅穆。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翻看著奏折,神色淡然。
下方站著幾位內閣閣老,皆是須發皓然、氣度沉凝的重臣,為首的首輔張延齡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啟奏。
“陛下,安陽郡趙弘文推行新政,青苗法紓解民生困頓,銀行之策盤活商賈脈絡,短短月余,郡內已是民聲向好、百業初興。此子年紀雖輕,卻有經世濟民之才,實屬國之璞玉。臣等商議,懇請陛下下旨,將其召入京師,授以要職,俾使他得展所學,為社稷效力。”
次輔李修文亦出列附和,語氣懇切:“首輔所言極是。趙弘文于地方施政,已顯崢嶸,然郡邑之地終究格局有限。若能入京師,置身朝堂之上,觀天下大勢,習中樞規制,于其成長大有裨益。且以其才干,輔弼六部,必能為我乾國添磚加瓦,此乃為國儲才之大義也。”
其余閣老紛紛頷首,皆是認同此議,言辭間滿是為國求賢的懇切。
御座上的皇帝緩緩放下奏折,抬眸看向眾人,目光深邃卻無波瀾。他抬手示意眾卿平身,聲音沉穩,帶著幾分帝王的遠見卓識:
“諸位卿家一片為國之心,朕心甚慰。然,諸卿可知,古往今來,猛將必發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這朝堂中樞,從不是憑空造就棟梁的地方,唯有在地方治事之中,經民生之苦,歷施政之難,方能磨出真才實干。”
張延齡聞言,眉頭微蹙,再度躬身:“陛下所言極是。但趙弘文之才,遠超同輩,若久居州郡,未免埋沒。臣以為,可破格擢升,使其早入中樞,亦是為國惜才之道。”
“破格?”皇帝輕輕叩了叩御案,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治國之道,在于循綱紀、守章法。趙弘文如今不過秀才功名,于仕途之上,尚是起步階段。若驟然調至京師,授以高位,試問,他何以服眾?又何以歷練真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繼續道:“他在安陽郡推行新政,直面民生疾苦,周旋商賈農桑,這正是最好的歷練。讓他從一縣一郡做起,一步一個腳印,摸清地方利弊,吃透民間疾苦,日后若真有宰輔之才,自能循著正途,一步步走進這紫宸殿,入閣輔政。如此走上來的路,才是堂堂正正,根基穩固,而非無根之萍,經不起風雨。”
“再者,”皇帝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深意,“他如今所行之策,皆是革除積弊、造福百姓之事,于地方而言,是對癥之藥。若驟然將他調離,安陽新政恐難以為繼,此前心血豈非付諸東流?這既負了趙弘文的一片苦心,也負了安陽郡的萬千百姓,豈是為政者的大義?”
眾閣老聞言,皆是沉默。細細思量之下,皇帝所言句句在理,皆是為國為民的長遠考量,絕非私意。
張延齡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陛下高瞻遠矚,臣等不及也。是臣等思慮不周,只念為國儲才,卻忽略了循名責實、固本培元之道。”
皇帝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諸卿為國求賢之心,朕豈能不知。趙弘文的表現,朕一直看在眼里。待他政績更著、資歷漸深,屆時再論升遷,方是兩全其美之策。”
殿內青煙依舊繚繞,君臣之間的議論落下帷幕。
待閣老們盡數退去,太子才從偏殿緩步走出。他已是年過半百的老者,須發皆白,卻依舊脊背挺直,躬身行禮:“父皇。”
皇帝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都聽見了?”
太子點了點頭:“父皇,安陽郡趙弘文推行新政,短短月余便已初見成效,青苗法解百姓燃眉之急,銀行放貸助商戶周轉,此等人才,為何不召入京師,委以重任?”
皇帝放下奏折,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抬眸看向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召入京師?”
“是啊。”太子頷首,“此子有經天緯地之才,若能入朝,定能為我乾國添磚加瓦。”
“你還是太急了。”皇帝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可知曉他那新政的底細?青苗法讓利百姓,銀行放貸沖擊舊錢莊,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動了世家大族的奶酪?”
太子微微一怔。
“此子出身寒微,無世家背景,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實打實的政績,是百姓的擁戴。”皇帝的聲音沉了幾分,“若是將他召入京師,那些閣老、世家,豈會放過這般潛力無限的人物?定會想方設法拉攏。朕不知他能否抵得住誘惑,更不知他會不會在朝堂的漩渦里,磨平了棱角,忘了初心。”
太子眉頭緊鎖:“那便任其在地方蹉跎?放任這般天才埋沒于鄉野?”
“埋沒?”皇帝朗聲一笑,笑聲里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豪氣,“他的改革,與世家大族的利益相悖,只要他想往上走,出身便會成為他最大的桎梏。他若想更進一步,就只能緊緊抓住百姓,只能站在世家的對立面。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朕的算計。”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語氣悠然:“朕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順水推舟。待他日,他與世家的矛盾激化,再為他輕輕扶上一把。屆時,他自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成為朕手中最鋒利的劍。”
太子恍然大悟,躬身拱手,心悅誠服:“父皇英明,兒臣不及也。”
皇帝擺了擺手,臉上的銳利漸漸褪去,多了幾分悵然。他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道:“對了,異人那孩子,今年應當及冠了吧?”
太子聞言,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悲傷。
異人是他的孫兒,當然也是不受寵的那個,否則也不至于送出去當質子。
幾年前,乾國與滄國交戰,雖大獲全勝,卻也元氣大傷。彼時黎國虎視眈眈,乾國腹背受敵,為了穩住滄國,只能將才八歲的異人送去滄國為質。
一晃七八年過去,那孩子在異國他鄉,怕是吃了不少苦。
“回父皇,異人今年十六了,若要及冠,如今也可。”太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嗯。”皇帝輕輕頷首,語氣里帶著幾分罕見的溫和,“你親自去備些禮物,送去滄國。告訴他,朕與他祖父,都記掛著他。莫要讓他覺得,自己是被乾國遺忘的人。”
太子心中一暖,連忙躬身應下:“兒臣遵旨。”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龍涎香的青煙,依舊在無聲地繚繞。
御座上的皇帝,再次拿起那份關于趙弘文的奏折,目光深邃。
安陽郡的那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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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數日,終于抵達揚州碼頭。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碼頭上人頭攢動,卸貨的腳夫、吆喝的商販、往來的客商交織在一起,一派繁華喧囂的景象。
陳敬之站在船頭,望著熟悉的城門樓,長長舒了口氣,連日來的忐忑總算散去幾分。
“三位先生,咱們到了!”他回頭看向船艙里的三人,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意,“揚州城我熟得很,前面就有一家‘悅來客棧’,干凈敞亮,我這就帶你們過去安頓!”
船艙里的三人聞聲起身。
為首的是個面色沉穩的中年漢子,身著青布長衫,正是從平江縣趙家銀行調來的賬房先生周桐。
他身側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目間帶著幾分銳氣,正是趙虎,他三年任期滿了之后,因為底蘊不夠,所以就到趙氏商行任了職,此次事關重大,就專門負責借貸的督查事宜。
最后一人則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背負長刀,眼神銳利如鷹,正是趙家鏢局派來護送的武者趙石。
三人隨著陳敬之下了船,一路跟著他往悅來客棧走去。
揚州城的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商鋪林立,綾羅綢緞、茶葉瓷器琳瑯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可周桐三人卻無心觀賞,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
到了悅來客棧,陳敬之熱情地招呼店小二:“小二,給我開四間上房,要最清靜的院子!”
“不必。”趙虎上前一步,聲音干脆利落,“給我們三人開一間房就行,不必鋪張。”
陳敬之愣了愣,連忙道:“這怎么行?三位遠道而來,豈能委屈……”
“陳掌柜不必多禮。”趙虎打斷他的話,神色嚴肅,“咱們丑話說在前頭,此次隨行,我們三人只辦三件事:一是看護借貸的一百五十兩銀子對應的貨物,二是監督你按契約售賣,三是確保本金利息能順利回籠。”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敬之,語氣不容置疑:“我們不會干擾你的正常商業行為,但丑話要說在前頭——若是中途我們核算出你這筆生意要虧本,或是你有任何私藏貨款、轉移貨物的舉動,我們會立刻扣下所有貨物,自行發賣回籠資金,屆時可就顧不得你是否愿意了。”
周桐也跟著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賬簿:“陳掌柜的貨物質押清單、成本賬目,我都記在這上面了。每日的營收,還請你如實報備,以便我們核對。”
一旁的趙石則抱臂而立,眼神冷冽地掃過四周,不言不語,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陳敬之心中一凜,連忙點頭:“三位放心!我這批藥材皆是上等品質,成本五百多兩,在揚州城里少說能賣到六七百兩!還上銀行的本金利息,那是綽綽有余!絕不讓三位為難!”
見他態度誠懇,趙虎的臉色稍緩:“如此最好。陳掌柜只管去忙生意,我們只會在一旁觀看,不會打擾你。”
陳敬之連連應下,又叮囑店小二好生伺候,這才帶著伙計,興沖沖地去聯絡舊日的客商了。
待陳敬之走遠,周桐三人便進了那間寬敞的上房。
店小二送上茶水點心,躬身退下,還貼心地掩上了房門。
趙石率先開口,聲音粗嘎:“這陳敬之看著倒是熱情,就是不知道內里怎么樣。揚州城魚龍混雜,他要是耍什么花樣,我直接把他捆了!”
周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搖頭道:“不可魯莽。咱們此行,可不是單純為了討債。”
趙虎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凝重:“周先生說得對。趙同知臨行前特意交代,這是咱們趙家銀行第一筆外省借貸,是標桿,是樣板。”
“做得好了,往后揚州、蘇州的商人,都會搶著來咱們安陽郡借錢。做得不好,不僅本金可能打水漂,銀行的名聲也會一落千丈。”
周桐放下茶杯,頷首道:“第一,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咱們必須保障本金和利息順利回籠。這是底線,絕不能破。陳敬之的賬目,我會一筆一筆核對清楚,他的貨物流向,也得盯緊了。”
“第二,”趙虎接過話頭,“咱們也不能太過苛責。商人逐利,若是把人逼得太緊,傳出去只會說咱們銀行不通情理,日后誰還敢來借貸?只要他守規矩,按契約辦事,咱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去。”
周桐深以為然:“不錯。銀行要的是長久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既要守住規矩,也要留有余地。”
兩人相視一眼,皆是點頭。
一旁的趙石摸了摸后腦勺,問道:“那第三點呢?趙同知還交代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