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堂內(nèi),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詭異到了極點。
王藹此時終于緩過了一口氣。
他畢竟是十佬之一,雖然被突襲吃了個暗虧,但一身修為還在。
他顫巍巍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灰白頭發(fā)此刻成了爆炸頭,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此刻黑得像剛從煤窯里爬出來一樣。
“你……你到底是誰?!”
王藹死死盯著坐在陸瑾旁邊、正優(yōu)哉游哉剝著葡萄皮的張?zhí)燹龋壑械脑苟編缀跻绯鰜怼?/p>
如果在平時,敢有人這么對他,他早就讓王家的死士把對方剁碎喂狗了。
但剛才那一道雷……
太快了。
快到他的護(hù)體炁罩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
而且那雷電中蘊(yùn)含的威壓,讓他這個活了八十多歲的老江湖,竟然從靈魂深處感到了一絲戰(zhàn)栗。
“我是誰?”
張?zhí)燹劝褎兒玫钠咸淹炖镆粊G,嚼得汁水四溢,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是這龍虎山新來的編外人員,張皮卡。”
“放屁!”
王藹猛地一拍扶手,咆哮道:“老天師!這就是你們龍虎山的待客之道?縱容門下弟子行兇,還編這種三歲小孩都不信的名字來羞辱老夫?!”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王家跟你們天師府沒完!”
面對王藹的質(zhì)問,一直老神在在的張之維終于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先是看了一眼還在冒煙的王藹,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后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唉,老王啊,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火氣還是這么大。”
“我?guī)煹茈m然頑劣了點,但他剛才也是看你對我這老頭子大呼小叫,一時護(hù)短心切罷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師……師弟?!”
王藹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一直陰沉著臉沒說話的呂慈,手中的茶杯“咔嚓”一聲被捏出了裂紋。
坐在末席的風(fēng)正豪和陳金魁更是面面相覷,懷疑自已聽錯了。
老天師的師弟?
那是田晉中老前輩那一輩的人?
可是眼前這個穿著海綿寶寶T恤、帶著墨鏡、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是老天師的師弟?
“老天師,這玩笑可開不得。”
呂慈那雙如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張?zhí)燹龋曇羯硢。?/p>
“您的師弟,除了那位殘廢了的田晉中,應(yīng)該早就沒人了吧?當(dāng)年張靜清老天師門下,雖然弟子眾多,但能被您稱為師弟的……”
呂慈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的腦海中,仿佛劃過一道閃電,喚醒了一段塵封已久的、極其恐怖的記憶。
那個年代。
那個比張之維還要狂妄、還要無法無天的身影。
呂慈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指著張?zhí)燹龋种妇谷辉谖⑽㈩澏叮?/p>
“你……你是張?zhí)燹龋浚 ?/p>
“那個龍虎山的瘋子……玉樞?!”
聽到“張?zhí)燹取边@三個字,剛剛還要發(fā)飆的王藹,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張?zhí)燹取?/p>
這個名字對于現(xiàn)在的年輕異人來說,或許是個陌生的詞匯。
但對于他們這些從那個動蕩年代活下來的老古董來說,這三個字,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支配和恐懼。
那個年代的異人圈,張之維雖然是一絕頂,但大家都知道張之維講道理,只要你不惹他,他不會把你怎么樣。
但張?zhí)燹炔灰粯印?/p>
那就是個混世魔王!
一言不合就放雷劈人,打架從來不講武德,而且護(hù)短到了極點。
當(dāng)年王藹的親弟弟,就是因為嘴賤罵了張懷義一句“大耳賊”,結(jié)果被張?zhí)燹茸分巳烊梗詈笥彩嵌氵M(jìn)豬圈里才逃過一劫。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王藹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diào):
“張?zhí)燹仍缭谄呤嗄昵熬退懒耍≌f是練功走火入魔,當(dāng)場化道了!龍虎山當(dāng)年還發(fā)了喪!”
“而且……而且就算他沒死,現(xiàn)在也該是一百多歲的老妖怪了!怎么可能……”
王藹指著張?zhí)燹饶菑埬z原蛋白滿滿的臉:
“怎么可能是個毛頭小子?!”
“嘖。”
張?zhí)燹炔荒蜔┑靥土颂投洌履樕系母蝮$R,露出了那雙標(biāo)志性的、隱隱有紫電閃爍的眸子。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王藹和呂慈,語氣輕佻:
“喲,看來小王和小呂的記性還不錯嘛。”
“小王……小呂……”
聽到這兩個稱呼,在場的風(fēng)正豪和陳金魁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這兩位可是跺跺腳異人界都要抖三抖的大佬啊!
居然被人像喚狗一樣叫做小王小呂?
“王藹,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張?zhí)燹入S手把墨鏡掛在領(lǐng)口,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瞬間鎖定了王藹:
“你說我死了?還要跟天師府沒完?”
“七十多年沒見,當(dāng)初那個只會躲在大人屁股后面告狀的鼻涕蟲,現(xiàn)在也抖起來了?”
“來來來,你不是要說法嗎?我就坐在這,你想要什么說法?”
“是用你那根拐杖敲我,還是讓你們王家的絕學(xué)來收了我這孤魂野鬼?”
張?zhí)燹纫贿呎f著,一邊抬起手。
滋滋滋——
五根手指上,五條細(xì)小的紫色雷龍靈活地纏繞游走,發(fā)出的高頻振動聲讓空氣都出現(xiàn)了波紋。
看著那熟悉的雷法,感受著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壓迫感。
王藹終于確信了。
這特么真的是那個煞星!
那個讓他做了幾十年噩夢的煞星!
“沒……沒……”
王藹臉上的橫肉抽搐著,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便秘般的尷尬和畏懼:
“二……二師兄……誤會,都是誤會。”
經(jīng)歷過張?zhí)燹饶莻€時代的同齡人,基本都會尊稱他一聲“二師兄”。
“我不知道您還在世……我這就閉嘴,這就閉嘴。”
這變臉?biāo)俣戎欤屢慌缘年惤鹂吹媚康煽诖簟?/p>
這就是十佬王藹?
剛才還是巡視問罪的氣焰,現(xiàn)在怎么慫得跟個孫子似的?
“哼。”
張?zhí)燹壤浜咭宦暎⑷チ耸种械睦坠猓匦驴炕匾巫由稀?/p>
“這就對了嘛。大家都近一百多歲的人了,火氣別那么大,容易腦溢血。”
這時候,一直處于震驚狀態(tài)的風(fēng)正豪和陳金魁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
這可是真大腿啊!
連王藹和呂慈都要叫師兄的存在!
風(fēng)正豪不僅是天下會的會長,更是個絕頂聰明的商人。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張?zhí)燹让媲埃ЧЬ淳吹鼐攀染瞎?/p>
“晚輩風(fēng)正豪,見過前輩!”
“剛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一旁的陳金魁也是個武癡,他對張?zhí)燹饶请S手破掉王藹炁蛇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也連忙行禮:
“術(shù)字門陳金魁,拜見前輩!前輩神功蓋世,晚輩佩服!”
看著這兩個懂事的晚輩,張?zhí)燹鹊哪樕每戳瞬簧佟?/p>
他擺了擺手,一副高人(裝逼)風(fēng)范:
“行了,不知者無罪。”
“既然大個子……咳,掌門師兄都介紹過了,那我也正式跟各位打個招呼。”
張?zhí)燹日酒鹕恚m然穿著卡通T恤,但在這一刻,他身上的氣勢竟然變得縹緲而威嚴(yán)。
仿佛有一股源自上古的雷霆之威,隱隱在他周身凝聚。
他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揚(yáng),緩緩?fù)鲁鰩讉€字:
“貧道張?zhí)燹取!?/p>
“道號——天樞。”
“可以叫我天樞真人”
“天樞?”
陸瑾愣了一下,“二師兄,你以前不是叫玉樞嗎?怎么改名了?”
張?zhí)燹绕沉怂谎郏槐菊?jīng)地胡說八道:
“時代在進(jìn)步,人也要變通嘛。”
“玉樞太老氣了,聽著還有點娘,天樞聽著霸氣,像衛(wèi)星的名字,多帶感。”
陸瑾:“……”
在場的眾人:“……”
雖然理由很扯淡,但沒人敢反駁。
然而,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后。
王藹和呂慈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深處,不約而同地閃過了一絲難以遏制的……貪婪。
他們低著頭,看似恭敬,實則內(nèi)心已經(jīng)掀起了驚濤駭浪。
七十五年。
整整七十五年過去了!
當(dāng)年的張之維雖然強(qiáng),但也老成了現(xiàn)在這副滿臉褶子的模樣。
陸瑾雖然有一身逆生三重的修為,號稱駐顏有術(shù),但也只是看著像五六十歲,白發(fā)蒼蒼。
可這張?zhí)燹取?/p>
看著他那張吹彈可破的臉,看著他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fā),看著他渾身上下洋溢著的青春氣息。
這哪里是駐顏術(shù)?
這簡直就是……長生不老!
王藹的手緊緊抓著那個已經(jīng)碎了一半的拐杖頭,心臟狂跳。
如果說八奇技是讓異人界瘋狂的寶藏。
那么“長生”二字,就是能讓所有當(dāng)權(quán)者、所有大人物徹底失去理智的毒藥!
張?zhí)燹鹊降捉?jīng)歷了什么?
他當(dāng)年真的是走火入魔嗎?
還是說……他在那所謂的閉關(guān)中,悟出了超越八奇技的、真正通往仙道的秘密?
“天樞真人……”
王藹低下頭,掩蓋住眼中的狂熱,聲音變得異常恭順:
“真人這七十多年,看來是修成了大造化啊。這一身返老還童的本事,真是羨煞旁人。”
“返老還童?”
張?zhí)燹戎匦伦拢闷鹗謾C(jī)看了一眼下載好的游戲,隨口說道:
“什么返老還童,我這就是睡了一覺,把腦子睡得年輕了點。”
“行了,別在那陰陽怪氣地試探了。”
張?zhí)燹韧蝗惶ь^,那雙眼睛仿佛看穿了王藹內(nèi)心的所有算計,冷冷一笑:
“小王,小呂。”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覺得我身上有秘密?覺得我吃了唐僧肉?”
“想研究我?”
張?zhí)燹仁种篙p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一陣有節(jié)奏的“噠噠”聲。
每敲一下,王藹和呂慈的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沒關(guān)系,我不介意。”
張?zhí)燹嚷冻鲆豢谏椎难例X,笑容燦爛得讓人發(fā)寒:
“只要你們覺得……你們的脖子,比剛才那根拐杖硬。”
“那就盡管來試試。”
“不過下一次,我這雷,劈的可就不是木頭了。”
說罷,張?zhí)燹仍僖膊焕頃@群各懷鬼胎的老家伙。
他拿起手機(jī),對著目瞪口呆的風(fēng)正豪招了招手:
“哎,小風(fēng)是吧?我看你戴個眼鏡挺斯文的,會不會玩那個什么王者榮耀?”
風(fēng)正豪愣了一下,下意識點了點頭:“略……略懂,我女兒經(jīng)常玩。”
“太好了!”
張?zhí)燹妊劬σ涣粒话褤н^風(fēng)正豪的肩膀,完全沒有了剛才的高人風(fēng)范:
“來來來,帶我上分!我剛才匹配了一群小學(xué)生,坑死我了!”
“只要你帶我上王者,以后這老蛤蟆要是敢欺負(fù)你,我替你削他!”
風(fēng)正豪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寵”砸暈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王藹,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張?zhí)燹取?/p>
這位天下會的梟雄,生平第一次覺得。
這龍虎山的水……
真特么深不可測又渾濁不堪啊!
但看著張?zhí)燹饶悄贻p得過分的面龐,風(fēng)正豪心中也迅速做出了判斷。
這根大腿,比老天師還粗!
必須抱緊!
“前輩既然有雅興,晚輩自當(dāng)奉陪!”
風(fēng)正豪推了推眼鏡,拿出手機(jī),露出了真誠的微笑。
于是。
在這一場決定異人界未來的羅天大醮前夕會議上。
出現(xiàn)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幾位百歲老人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
而那位傳說中的“天樞真人”,正拉著天下會的會長,在五殺的音效聲中,大呼小叫。
只有王藹和呂慈,縮在陰影里。
看著張?zhí)燹饶悄贻p的背影,眼中的貪婪與恐懼,如野草般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