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的會場，設(shè)在龍虎山后山的一處天然谷地之中。
四周看臺依山勢而建，早已是人聲鼎沸。
來自天南地北的異人們匯聚一堂，有穿著道袍的，有西裝革履的，也有打扮得奇形怪狀的。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炁的波動，嘈雜的議論聲簡直比山下的菜市場還要熱鬧。
“各位！肅靜！”
隨著一聲洪亮的唱喏，會場的高臺上，幾道身影緩緩入座。
正中央的，自然是當(dāng)今天下絕頂，老天師張之維。
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黃底金絲的天師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一臉慈眉善目的笑容，任誰看了都得贊一聲“好一位有道全真”。
在老天師左側(cè)，是坐在特制輪椅上、被小羽子推著的田晉中。
而右側(cè)，則是十佬中的幾位代表。
“寶兒姐，快幫我找找！”
看臺下方的選手區(qū)里，張楚嵐伸長了脖子，像只受驚的土撥鼠一樣，拼命往那高臺上瞅。
“我看了一圈了，那十佬都坐滿了，怎么沒看見二師爺啊？”
張楚嵐急得滿頭大汗。
這可是他最大的底牌啊！
他要想在山上橫著走，全指望著這位剛認(rèn)的親祖宗呢。
這開幕式這么大的排面，身為老天師的師弟，按理說不得坐在老天師旁邊，接受萬眾膜拜嗎？
怎么連個影兒都沒有？
“沒看到。”
馮寶寶手里拿著一根剛啃干凈的玉米棒子，面無表情地?fù)u了搖頭：
“那個味道……我不曉得他在哪兒。但他肯定在，這山里的雷氣……比之前重了好多。”
“完了完了……”
張楚嵐心里咯噔一下，“二師爺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或者是覺得無聊沒來？那我這皇太孫的身份豈不是沒人認(rèn)證了？”
就在張楚嵐急得團團轉(zhuǎn)的時候。
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角落里。
一個充滿了油脂香氣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吧唧……吧唧……老板，這烤腸有點咸了啊，下次我得少刷點醬。”
這是一個看起來極度“精神”的小伙子。
如果張楚嵐此時回過頭仔細(xì)看，即便他擁有著極強的觀察力，恐怕也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那位威嚴(yán)霸道的“天樞真人”聯(lián)系在一起。
此時的張?zhí)燹龋缫巡皇悄歉笨∶莱鰤m的模樣。
他用了易容術(shù)，將自已的面容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
眼睛變小了點，顴骨變高了點，甚至還在下巴上弄了一顆看似很猥瑣的媒婆痣。
整個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賊眉鼠眼。
但最讓人無法直視的，是他今天的穿搭。
他穿了一件緊身到令人發(fā)指的黃色T恤。
胸口那只原本可愛的皮卡丘，被他那精壯的胸肌撐得仿佛變異了一般，表情猙獰。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修身九分褲，緊緊地包裹著大腿，褲腳高高吊起，露出光潔的腳踝。
腳上，踩著一雙锃亮的、鑲滿了水鉆的……紅色豆豆鞋。
這一身，就是2015年乃至以后數(shù)年，稱霸互聯(lián)網(wǎng)短視頻界的——“社會人”精神小伙套裝！
“真土……這人誰啊？”
“離遠(yuǎn)點，一看就是哪個十八線小門派出來的混混，這品味簡直絕了。”
周圍的異人們紛紛投來鄙夷的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仿佛怕被這種“土氣”傳染。
張?zhí)燹葏s絲毫不在意。
他手里舉著一根滋滋冒油的烤腸，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切，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鱉。”
張?zhí)燹纫贿吔乐灸c，一邊抖著腿，看著高臺上正襟危坐的師兄和師侄們，心里樂開了花。
“坐上面有什么意思？跟個泥菩薩似的被人供著，連口熱乎的烤腸都吃不上。”
“還是這下面自在，還能順便看看戲。”
“扮豬吃老虎懂不懂？微服私訪懂不懂？”
張?zhí)燹壬踔吝€得瑟地哼起了小曲兒，那雙豆豆鞋在地上有節(jié)奏地打著拍子。
就在這時，高臺上的老天師張之維站了起來。
全場瞬間安靜。
“咳咳……”
老天師清了清嗓子，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全場。
那種無形的威壓，讓在場的每一個年輕人都感到心頭一沉，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絕頂！
一人之下！
張之維的目光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游走著，像是在檢閱自已的兵馬。
突然。
他的目光在東南角的一個角落里停住了。
那是“精神小伙”張?zhí)燹人诘奈恢谩?/p>
即便張?zhí)燹扔昧艘兹菪g(shù)，即便他穿成了這副鬼樣子。
但對于從小一起長大、甚至還要幫他洗尿布的師兄來說。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懶散又欠揍的氣息，化成灰都能認(rèn)出來。
尤其是那只被撐得變形的皮卡丘……
“噗……”
老天師那張嚴(yán)肅無比、即將發(fā)表重要講話的臉上，面部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準(zhǔn)備好的開場白“各位青年才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這孽障……”
老天師心里狂呼，“那是緊身褲？那是豆豆鞋？這特么是什么陰間審美？！他到底是在閉關(guān)還是去馬戲團進(jìn)修了？！”
“咳咳！咳咳咳！”
為了掩飾自已的失態(tài)，老天師只能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老臉憋得通紅。
“師父？您沒事吧？”
站在身后伺候的榮山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要拍背。
“沒事！風(fēng)大，嗆著了！”
張之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要把師弟抓上來打屁股的沖動，努力恢復(fù)了那種得道高人的神態(tài)。
他再也不敢往那個角落看一眼，生怕自已當(dāng)場笑場，毀了天師府百年的威嚴(yán)。
“各位！”
張之維的聲音重新變得洪亮而莊重：
“年輕人就是朝氣蓬勃啊。我是老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
“羅天大醮，本是祭祀天地的盛典。但既然大家遠(yuǎn)道而來，老道我也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這次比武，不論出身，不論門派，只要是30歲以下的異人，皆可參加......”
“廢話我也不多說了，我知道你們都盯著那個位子，或者是某些東西……”
說到這，老天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陸瑾。
陸瑾冷哼一聲，直接站起身，從懷里掏出那本《通天箓》，往桌上一拍：
“沒錯！贏了的人，這通天箓就是他的！”
嘩——！
全場嘩然。
雖然早就聽到了風(fēng)聲，但親眼看到八奇技之一就這么擺在桌上，那種視覺沖擊力還是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就連在臺下吃烤腸的張?zhí)燹龋踩滩蛔》藗€白眼。
“這小哭包，還真大氣。”
“一本破書至于嗎？”
他三兩口把剩下的烤腸咽下去，隨手把竹簽子往垃圾桶里一飛。
精準(zhǔn)入洞。
“行了，快開始吧！我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裝......額...指點年輕人了！。”
臺上，一位中年道長站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個紅色的抽簽箱。
“現(xiàn)在開始抽簽！”
“念到名字的選手，上臺抽取你們的編號！”
“第一位……”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到，一個個年輕的異人滿懷激動地走上臺去。
這其中有諸葛青這樣的世家公子，引得無數(shù)迷妹尖叫。
有張靈玉這樣的天之驕子，一出場就是全場焦點。
張楚嵐抽完簽下來，一臉興奮。
“乙白虎……也不知道對手是誰。寶兒姐，你抽到啥了？”
馮寶寶手里攥著紙條，呆呆地說道：“甲花鹿。”
“甲……那是第一批啊。”
就在這時。
臺上的道長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對名單上的這個名字感到十分困惑。
但他還是照本宣科地念了出來：
“下一位……”
“散人……”
“張……皮……卡？”
道長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甚至最后那個“卡”字都帶上了疑問的尾音。
“誰？張什么卡？”
“皮卡？是皮卡丘那個皮卡嗎？”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誰啊？起個名字這么隨便？他是來搞笑的嗎？”
全場爆笑。
就連本來還在郁悶的張楚嵐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張皮卡？這名字怎么聽著這么耳熟……哎？臥槽？！”
張楚嵐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皮卡？！
那不是……二師爺給自已起的小號嗎？！
還沒等張楚嵐反應(yīng)過來。
只見人群中，那個剛才一直在吃烤腸、被眾人嫌棄的精神小伙，突然高高舉起了手。
“哎！在這呢！在這呢！”
張?zhí)燹软斨菑堃兹莺蟮拇蟊娔槪~著那雙穿著豆豆鞋的長腿，走出了囂張的步伐。
他一邊走，一邊還對著周圍嘲笑的人群揮手致意，仿佛是個大明星。
“讓一讓啊，讓一讓，皮卡來了，小心被電啊。”
“我去！真的是那個緊身褲精神小伙？”
“這貨也是異人？這打扮……難道是‘快手門’或者是‘抖音派’的？”
在全場幾千雙眼睛如同看猴子般的注視下。
張?zhí)燹却髶u大擺地走上了抽簽臺。
他站在那個捧著箱子的中年道長面前。
那道長看著眼前這只猙獰的皮卡丘，嘴角抽搐，強忍著想要把他轟下去的沖動，把箱子遞了過去：
“請……請抽簽。”
“好嘞。”
張?zhí)燹冗肿煲恍Γ冻鲆豢诖蟀籽馈?/p>
他甚至沒伸手進(jìn)去摸，只是把手放在箱子口，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一張紙條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自動從箱子里飛了出來，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他的雙指之間。
這一手極其細(xì)微的隔空取物，讓臺上的陸瑾眼神一凝。
“嗯？這小子的手法……”
陸瑾剛要仔細(xì)看，卻發(fā)現(xiàn)張?zhí)燹纫呀?jīng)轉(zhuǎn)過身，根本沒給他探查的機會。
張?zhí)燹日归_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隨后，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還有那一臉懵逼的張楚嵐。
他將手中的紙條高高舉起，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氣：
“喲呵，運氣不錯嘛。”
“甲……白鶴！”
陽光下，那張寫著“甲白鶴”的紙條迎風(fēng)招展。
配合著他那一身緊身衣、豆豆鞋，還有那副舍我其誰的囂張表情。
畫面簡直太美，讓人不敢看。
“白鶴？”
臺上的老天師看著那張紙條，終于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鶴立雞群……你這是把自已當(dāng)鶴，把這一山的人都當(dāng)成了雞啊……”
“老二啊老二，你這惡趣味，真是一百年都不變啊。”
而臺下的張楚嵐，看著那個穿著豆豆鞋的張皮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雖然臉不一樣了。
雖然氣質(zhì)變得更土了。
但這名字……還有這股子雖然很土但莫名的自信……
“不會吧……”
張楚嵐咽了口唾沫，感覺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那個精神小伙……真的是我那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二師爺？！”
“他……他這是圖啥啊？！”
此時，張?zhí)燹饶弥垪l，邁著更加囂張的社會步，從臺上走了下來。
路過張楚嵐身邊的時候。
他并沒有停下，也沒有說話。
只是極其隱蔽地，對著張楚嵐擠了一下那雙易容后的小眼睛。
然后，從嘴里吹出了一聲輕佻的口哨。
“咻——”
那意思仿佛在說：
乖孫，看好了。
師爺我要開始裝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