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北平這地界兒歷史悠久,自有它的一套行事規(guī)則。
往后站里行動上的事兒,您有什么不清楚的,盡管問我老張!
別的不敢說,這北平城三教九流、犄角旮旯,我閉著眼睛都摸得門兒清!”
這話聽起來像是表忠心和愿意為林易效力。
但結合張彪那大大咧咧和略帶炫耀的語氣,分明是在暗示林易是“外來戶”,不懂本地門道。
趙鐵栓也跟了一句,咧著嘴:
“就是!站長,動刀動槍、盯梢抓人的粗活,咱們兄弟在行!您坐鎮(zhèn)指揮就成!”
吳奎沒說話,只是拿起酒壺,給自己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仿佛眼前這場面與他無關。
王天木哈哈一笑,指著張彪道:“你這個張彪,喝了點酒就胡說!
林站長什么人物,需要你教?”
雖是斥責,語氣卻并無多少嚴厲,反而帶著點對自己人的親昵縱容。
林易聽著,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對張彪點了點頭:
“張隊長熟悉北平的地面,這是好事。
說著,他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向王天木,態(tài)度自然地如同商量一件小事:
“對了,王副站長,說到熟悉地面,我這里正好有個想法。
趁著大家都在,跟您和幾位隊長通個氣?!?/p>
桌上說笑聲略微一滯,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易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指向身后的隨員:
“我這次來,除了方辰,還帶了兩個在南京總部行動科跟著我干過一段的弟兄。
喏,就是那兩位!
一個叫老齊,一個叫石頭。
他們身手和經(jīng)驗都還算過得去。
我想著,他們初來乍到,對北平兩眼一抹黑,正好需要跟著真正熟悉地頭的行家好好學習?!?/p>
他目光掃過張彪、趙鐵栓、吳奎三人:
“所以,我打算讓方辰暫時跟著張隊長,老齊去趙隊長那兒,石頭就麻煩吳隊長帶一帶。
名義上嘛,就先掛個行動分隊副隊長的職務。
主要是讓他們三人跟著三位隊長跑跑腿,學學規(guī)矩,熟悉熟悉環(huán)境。
不知道王副站長和三位隊長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雅間里瞬間安靜得能聽到炭火盆里輕微的噼啪聲。
張彪臉上的橫肉僵住了,趙鐵栓張大了嘴,吳奎轉動酒杯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驟然銳利。
這哪是派人學習?
分明是插釘子,是明目張膽地要在他們各自的地盤里安插眼線,還要冠冕堂皇地給個“副隊長”的名分!
張彪性子最急,臉騰地漲紅了,剛要開口反駁:“站長,這……”
“我看這個安排很好!”
王天木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洪亮而果斷,截斷了張彪的話頭。
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還頗為誠摯地看向林易:
“還是站長考慮得周全!
老張、鐵栓、吳奎,你們三個,都是站里的老人,行動上的骨干。
林站長帶來的兄弟,那必定是總部來的精兵強將。
讓他們跟著你們,既是學習,也是互相切磋,取長補短嘛!
這對咱們站整體行動能力的提升,大有好處!”
他說著,目光轉向三人,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們三個,必須好好配合,把手上的本事、北平的門道,都毫無保留地教給這幾位新來的兄弟!
聽見沒有?
這也是站長和我對你們的信任和重托!”
張彪的話被堵在喉嚨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起伏。
趙鐵栓看看王天木,又看看林易,撓了撓頭,終究沒敢再吭聲。
吳奎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酒杯,垂下眼皮,低聲道:
“是,屬下明白。”
他的聲音平靜,卻聽不出什么溫度。
王天木哈哈一笑,親自給林易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上,舉杯道:
“來來來,為咱們站里即將注入的新鮮血液,也為了林站長這高瞻遠矚的安排,干一杯!”
林易從善如流地舉杯,與王天木輕輕一碰,目光掃過那三位臉色各異的隊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仿佛沒看到那幾雙眼睛里壓抑的不滿和忌憚,轉而對著王天木,態(tài)度更加懇切了幾分:
“王副站長深明大義,鼎力支持,林某感激不盡。
來,我再敬您一杯。
咱們往后,真得學學古人,‘將相和’才能國安民泰。
您是‘相’,我是‘將’,只有精誠合作,這北平站的工作才能開展得好,不負處座和總部的期望?!?/p>
他引經(jīng)據(jù)典,把王天木捧到了“相”的位置,自己甘居“將”位,言辭懇切,姿態(tài)放得極低。
王天木聽得心花怒放,連聲道:
“站長太抬舉我了!
我老王哪敢稱‘相’,就是個跑腿辦事的。
站長才是咱們的主心骨!
不過站長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團結,比什么都重要!
為了團結,干!”
他仰頭又是一杯,臉色更紅,顯得豪氣干云。
幾輪酒下來,氣氛似乎重新熱烈起來。
王天木趁著酒意,話也多了,他嘆了口氣,像是推心置腹般對林易說道:
“林站長,不瞞您說,您來之前,咱們北平站……
唉,也是憋著一口氣。
去年幾次行動,運氣背,折了些弟兄,目標也沒達成,在總部那邊……臉上無光啊。
站里弟兄們心里也憋著火,又有些抬不起頭。
底下甚至有些風言風語……”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易的神色,故作玩笑般說道:
“都說林站長這次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代表總部,專門要整肅紀律,追究責任來的。
哈哈,當然,這都是下面人瞎猜,杞人憂天!
林站長您別往心里去。”
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毒辣。
他既點出了北平站之前的“失利”,將可能的矛盾提前擺上臺面,又把“問責”的帽子輕輕扣上,試探林易的真實來意。
而且,他這一問關乎原先站內眾人的切身利益,更是在所有在場的人心里埋下一根刺——
新站長是來找茬的。
陳恭澍端著茶杯,指尖微涼。
他知道關鍵來了。
王天木這是直指核心,林易該如何接招。
是順勢敲打,樹立權威?
還是斷然否認,收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