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號會議室。
空氣黏稠得像要滴出水來。
還沒到開會時間,常委們已經(jīng)到齊了。
沒人說話。
只有茶杯蓋碰撞的輕微脆響,偶爾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
誰都看得出來,今天這哪里是常委會。
分明就是鴻門宴。
甚至是處刑臺。
祁同偉坐在左手第一位。
他面前攤著那個黑皮筆記本,那只老舊的鋼筆靜靜地躺在旁邊。
神色平靜。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狂風暴雨,而是一次例行的工作匯報。
他對面的幾位常委,目光游移。
有的低頭看文件,有的盯著天花板發(fā)呆,就是沒人敢跟祁同偉對視。
“咳。”
一聲咳嗽,打破了平靜。
吳春林端著茶杯,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秘書趕緊拉開椅子。
吳春林坐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最后,停在祁同偉身上。
停留了足足三秒。
“開始吧。”
吳春林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
“關于龍騰國際美食城項目的落地問題。”
“我先定個調(diào)子。”
吳春林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
“這是省里關注的重點項目。”
“是檢驗我們林城干部隊伍戰(zhàn)斗力、執(zhí)行力的試金石。”
“有些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勢。”
“在這個問題上,誰要是拖后腿,誰就是林城發(fā)展的罪人!”
帽子扣下來了。
而且是鐵帽子。
這一開場,就等于把反對意見堵死在嗓子眼里。
宣傳部部長第一個接話。
“我完全同意吳書記的意見。”
“現(xiàn)在的招商引資環(huán)境,就是快魚吃慢魚。”
“趙總能看上我們林城,那是我們的福氣,必須特事特辦。”
緊接著。
組織部部長也點了點頭。
“干部的考核,就是要看關鍵時刻能不能頂?shù)蒙先ァ!?/p>
“我也支持。”
一圈下來。
除了兩三個常委含糊其辭,大部分人都表了態(tài)。
支持。
必須支持。
吳春林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這就是一把手的掌控力。
他轉過頭,看著祁同偉。
眼神里帶著戲謔,還有一絲貓捉老鼠的殘忍。
“同偉同志。”
“作為市長,你也表個態(tài)吧?”
“雖然你有保留意見,但民主集中制嘛,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
“這個決議,今天必須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同偉身上。
有同情。
有幸災樂禍。
也有無奈。
祁同偉慢慢擰開鋼筆帽。
動作很慢。
慢得讓吳春林心里的火氣一點點往上竄。
“吳書記,各位常委。”
祁同偉終于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我不談經(jīng)濟賬。”
“也不談環(huán)保賬。”
“我只問一個程序問題。”
祁同偉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不是什么紅頭文件。
只是一張復印件。
“這是國家發(fā)改委高技術產(chǎn)業(yè)司,關于量子通訊節(jié)點選址的備案回執(zhí)。”
“密級:機密。”
“涉及單位:國防科工委、總參通信部。”
祁同偉把紙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按照《軍事設施保護法》和《國家保密法》。”
“變更此類預留用地,需要征求原備案單位的意見。”
“也就是軍方和發(fā)改委。”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吳春林。
目光如刀。
“吳書記。”
“您剛才說特事特辦。”
“請問,市委常委會,有沒有權力特辦國防科工委定下的事?”
“如果強行通過。”
“由此引發(fā)的泄密責任,或者是破壞國防設施的罪名。”
“在座的各位,誰來擔?”
“誰敢擔?”
死寂。
比剛才更可怕的死寂。
剛才那是壓抑,現(xiàn)在這是恐懼。
幾個剛才還嚷嚷著特事特辦的常委,臉色瞬間煞白。
開什么玩笑。
為了討好一個商人,去跟軍方硬剛?
這已經(jīng)不是丟官帽子的問題了。
這是要進去踩縫紉機的。
吳春林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祁同偉會來這一手。
這就是降維打擊。
用國家大義,直接碾碎了他的地方權威。
“你……”
吳春林指著祁同偉,手指在抖。
“這只是預選址!還沒正式定下來!”
“既然沒定,那就是地方用地!”
“你這是拿大旗作虎皮!”
吳春林還在掙扎。
他不能輸。
輸了這一次,以后在林城,他這個書記說話就跟放屁一樣了。
“我覺得,同偉同志說得有道理。”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角落里。
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的市紀委書記,老嚴。
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所有人都驚呆了。
老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誰都不甚至,平時開會基本就是舉手機器。
今天居然開口了?
老嚴沒看吳春林,而是盯著面前的茶杯。
“程序正義,是執(zhí)政的底線。”
“既然涉及到了軍方備案,哪怕只是預選,我們也必須走完核查程序。”
“如果現(xiàn)在草率拍板。”
“日后上面追查下來。”
“這就是典型的違規(guī)決策,是瀆職。”
“作為紀委書記,我得提醒各位。”
“手里的票,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補刀。
這一刀,精準地插在了所有人的軟肋上。
誰也不想為了趙瑞龍的錢,把自已的后半輩子搭進去。
原本還想幫腔的幾個常委,立刻閉上了嘴。
甚至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了。
態(tài)度很明確:這事兒,我不摻和了。
吳春林坐在主位上。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孤立無援。
他這個一把手,竟然被架空了。
“好。”
“很好。”
吳春林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既然大家都有顧慮。”
“那就擱置!”
“散會!”
吳春林抓起茶杯,猛地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會議室。
……
走廊里。
祁同偉收拾好東西,慢慢走出來。
正好碰到了老嚴。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
沒說話。
快到樓梯口的時候,老嚴停下腳步,掏出一根煙。
“同偉啊。”
“老書記走的時候,交代過我。”
“說你是個干實事的人,讓我盯著點,別讓人把你這顆苗子給毀了。”